瑶池月

紫元翁一日公事完毕，独坐寂寥。幽远的情怀与飘逸的思绪，偶然飞向云山烟波之间，想见那其中的乐趣，于是写下“云山”“烟波”二行，以《瑶池月》歌之。精严禅老请我将它刻石，我便书写相赠。

微尘洗尽，栖真之处，群山排立直入云汉。青翠的山盘跳跃，掩映着平林与寒涧。流水湍急，几片桃花随水逝去，自有留春的仙馆。

秦代的渔人问路，前朝早已更替。卢郎等待，今生已满是遗憾。谁为伴？唯元翁笑语，相随未晚。

更怎能得，世味值得把玩？大道未立，此身尤是幻梦。浮生如一梭穿过，梦回人散。

卧于松庵，当会灵源，现出万象，无中须看。乾坤如鼎，阴阳似炭。琼枝秀丽，金圆灿烂。何所患？朝元之事已往，孤云难管。

1. 词牌《瑶池月》：双调五十字，上片六句两仄韵，下片六句三仄韵，始见于北宋，多咏游仙、隐逸。

2. 紫元翁：黄裳自号。“紫元”为道教术语，指紫微与玄元，象征天帝与道祖，宋人好以道号自名。

3. 栖真：道教修炼术语，指返归自然、与真道合一，与禅宗“见性”义理相通。

4. 秦渔、卢郎：一用陶潜《桃花源记》，一用沈既济《枕中记》，皆唐人已熟的“时间压缩”典故，宋人借之以悟人生短暂。

5. 乾坤鼎、阴阳炭：出自《周易参同

• 紫元翁：作者自号，亦指道教中的高位仙真，此处为作者自谓。
• 云山烟波：借指隐逸之境，亦象征精神自由、超脱尘世的理想世界。
• 精严禅老：当时一位高僧，请作者将诗刻于石上，以示流传。
• 栖真：道家语，指栖止于真境，即归真返朴、与道合一的状态。
• 云汉：银河，此处形容山势高峻，直插霄汉。
• 留春仙馆：传说中仙人居所，能留驻春光，象征永恒之美。
• 秦渔问：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秦人避乱入山，渔人问径，暗喻朝代更迭、世事沧桑。
• 卢郎：借指唐传奇《卢生》中“黄粱一梦”的卢生，喻人生短暂、富贵如梦。
• 朝元：道教仪式，众仙朝谒元始天尊，亦指人生终极归依。
• 孤云：自喻飘然无系，亦含“孤云野鹤”之意，象征高蹈出世。

全诗以“紫元翁”第一人称展开，先叙寂寥之状，继写神游云山烟波，再转入刻石流传，结构天然。上片写景，用“群山排在云汉”“青盘翠跃”等句，将静态山势写得飞动跳跃；下片用“流水急，数片桃花逝”，动景中暗含“流年”之叹。中段连用“秦渔问”“卢郎待”两典，把历史与人生之短促并置，形成强烈对照。结尾以“乾坤鼎，阴阳炭”作喻，将宇宙看成一炉炼丹，透出道教“造化在手”的豪迈；然而“朝元事往，孤云难管”一转，又显无限苍凉：纵能炼就金丹，也难挽往事云烟。全章意象密集而气机流畅，融仙境、尘缘、史影、丹诀于一炉，体现了宋人“以议论为词”又“以神气为主”的高境。

黄裳，字勉仲，号紫元翁，北宋神宗、哲宗朝人，官至礼部尚书。晚年笃信道教，兼修禅理，喜与方外之交。此词作于公馀退食之际，作者“危坐寂寥”，感宦海浮沉、人生倏忽，遂以“云山烟波”寄怀，借仙境以抒胸臆。精严禅老请其书而刻石，可见当日僧道互重、三教交融之风。全篇融道教的“栖真”“朝元”、禅宗的“现万象、无中须看”与山水隐逸情怀于一体，是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