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氏古琴

苍梧之地，帝舜的弓剑早已化作尘土，唯有一片枯槁的桐木（制成的古琴）还留存着远古的韵味。琴弦拨动，乐声仿佛能直入清寒的碧空，引得彩凤应和而来，百兽随之起舞。这古琴究竟是真是假不必过多讨论，它能流传至今并获得名声，可贵的是其中保存的古意。如今南风（指教化、和乐之风）不再吹起，百姓正心中郁闷，我想要抱着这张古琴，去招回那已经逝去的上古圣王的魂魄。

1. 舜帝与五弦琴：舜帝是上古圣君，传说他不仅德治天下，还精通音乐，曾制作五弦琴，并弹奏琴歌《南风》，其歌词有“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希望南风的和暖能化解百姓的忧愁。因此，古琴常被用来象征仁政与教化。

2. 遗民诗：宋末元初，出现了一批由南宋入元朝的文人，他们被称为“遗民”。他们的诗歌多抒发故国之思、亡国之痛，以及对异族统治的不满和对旧日风物的怀念。艾性夫是其中的代表诗人之一。

3. 苍梧与弓剑的典故：苍梧山（九嶷山）是传说中舜帝的葬地。“弓剑”典故出自《史记·封禅书》，记载黄帝乘龙升天时，群臣后宫相随者七十余人，余有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坠，坠黄帝之弓。后世便以“龙去鼎湖”“弓剑遗踪”等词，委婉地指代帝王之死或对前朝的怀念。此处“苍梧弓剑”合用，强化了对圣君逝去、盛世难再的哀悼。

• 苍梧：古地名，传说中舜帝南巡驾崩之处，代指舜帝。
• 弓剑：指帝王遗物。典出《史记》，传说黄帝骑龙升天时，小臣不得上，乃抱其弓与龙髯而号，后世以“弓剑”为缅怀先帝的典故。
• 枯桐：指制作古琴的良材桐木，此处代指古琴。
• 碧虚：碧蓝的天空，虚空。
• 彩凤应来兽应舞：形容琴声之妙，如同舜帝弹奏五弦琴时，能感召动物，使百兽率舞，凤凰来仪。
• 赝：假，伪物。
• 立名：使名声得以树立，得以流传。
• 南风不作：南风，指和暖的风，寓意仁政、教化。相传舜帝曾弹五弦琴歌《南风》：“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不作”即不再兴起，指仁政不施。
• 愠：怨恨，愤怒，忧愁。
• 渠：它，指古琴。
• 招帝魂：招引上古圣帝（此处主要指舜帝）的魂魄，希望能重现清明政治。

艾性夫的《严氏古琴》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言志诗。表面上看，诗人是在吟咏一张名为“严氏”的古琴，描述了它的材质（枯桐）、音色之妙（入碧虚，引凤舞），并对其真伪发表了见解。但诗歌的核心并不在于琴本身，而在于琴所承载的文化记忆和诗人的现实情感。

这首诗的结构非常清晰。前四句通过联想，将古琴与上古圣王舜帝联系起来。一张看似不起眼的枯桐琴，在诗人眼中却能引动百兽凤凰，因为它身上附着了圣王时代“乐与政通”的理想色彩。第五、六句是过渡，诗人跳开琴的真假讨论，点明其珍贵在于“古意”。最后两句是全诗的“诗眼”，诗人从琴的古意出发，猛烈地撞击现实——“南风不作民正愠”。这七个字写出了宋末元初动荡社会下百姓的真实苦难，也写出了诗人内心的悲愤。而他给出的解决方案，或者说抒发情感的方式，不是武力反抗，也不是消极逃避，而是“抱琴招魂”，这是一种极具文人色彩和精神力量的举动。他要用这把象征着古意的琴，去招回那个能解民愠的圣王之魂，招回那个以仁政治天下的理想时代。

因此，这首诗读来并不只是哀婉，更有一股沉郁顿挫的苍凉与执着。它将咏物、用典、议论和抒情完美结合，在有限的篇幅里，容纳了从远古到当下、从物象到精神的多重时空，深刻表达了遗民诗人对故国的哀思和对理想社会的渴望，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以“严氏古琴”为引子，层层深入，抒发深沉的历史兴亡之感与现实关怀。

首联“苍梧弓剑俱尘土，一片枯桐尚传古”，以大荒凉的意象起笔。圣王（舜帝）与其遗物（弓剑）早已化为尘土，象征着理想时代的终结，唯独眼前这张由枯桐制成的古琴，却依然传递着远古的信息。一“俱”一“尚”，形成了强烈的今昔对比，突出了古琴作为历史见证者的珍贵价值，也为下文抒情奠定了基调。

颔联“有弦弹入碧虚寒，彩凤应来兽应舞”，虚写一笔，是诗人对古琴昔日盛景的想象。作者认为，若能弹响此琴，其清越之声必能直冲云霄，重新达到“百兽率舞，凤凰来仪”的圣王治世景象。这里的“寒”字用得好，既写出了琴音的清冷高古，也暗含了对现实冷漠的感受。

颈联“物真物赝不必论，立名幸有古意存”，由物及理，转为议论。诗人认为，对于这张琴的真假不必过于较真，它之所以珍贵，能流传声名，是因为其中保存着那份“古意”。这份“古意”既是古琴本身的形制、音色之古，更是它所承载的古代圣王以乐治世的德政精神。

尾联“南风不作民正愠，我欲抱渠招帝魂”，是全诗的高潮和主旨所在。诗人由古琴联想到舜帝的《南风》歌。“南风不作”直指当下社会无德政温暖，百姓充满怨恨的现实。面对这种局面，诗人表示要“抱渠招帝魂”，想要抱着这张古琴，去招回舜帝的魂魄。这看似荒诞的举动，实则蕴含了诗人最深沉的悲痛与渴望：悲痛于现实的无道，渴望圣王再现，解民倒悬。一个“招”字，将诗人作为遗民的无奈、悲愤与对理想世界的执着追求，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艾性夫生活在宋末元初，是一位由宋入元的遗民诗人。宋朝灭亡后，他隐居不仕，心怀故国。这首诗名为咏古琴，实为借物抒怀。当是时，战乱甫定，新朝建立，但社会动荡，民生凋敝，儒家提倡的礼乐教化已不复存在。诗人面对一张流传自古代的琴，感慨万千，联想到古代圣王（舜帝）以音乐教化百姓、使天下和乐的盛世，与现实中“南风不作”、民怨沸腾的现状形成鲜明对比。他写此诗，旨在抒发对故国（宋）的怀念，以及对古代圣王仁政的向往与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