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登霅

年华老去，连闲情也懒得收拾。东风之外，花絮纷乱飘飞。轻鸥掠过涨起绿波的水面，杜鹃在暗碧的树荫里哀啼，一个春天已过去大半。想再去寻花赏芳，却恨来迟，只怕一路走去，连青春也暗暗更换。只能惆怅：白雪般的清歌早已唱罢，秋霜般的鬓发又有谁怜？
凭栏远望，自笑清狂。往事随花谢去，愁思与春景一道渐远。举杯顾曲，登楼赋诗，才思已如杜牧之消减。旧日的欢愉已被残阳隔断，唯有耿耿长望，登高极目。溯着落红流水，一叶小舟归来时，半轮月影正戏弄黄昏。

1. 词牌《宴清都》：双调九十字，上下片各十句五仄韵，音律舒缓，宜写登临怀远之情。
2. “白雪”典故：宋玉《对楚王问》言“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后因以“白雪”指高妙的艺术作品。
3. “杜郎”指杜牧，唐代诗人，以风流才调著称；宋词人常借“杜郎”自况，暗示才情与风流俱逝。
4. “半蟾”即半月，古代传说月中有蟾蜍，故以“蟾”代月。
5. 霅溪：浙江北部水名，唐宋时为文人雅集之地，多有诗词题咏。

这首《宴清都》以“春暮登楼”为场景，实则借自然时序的“过半”写人生与国运的“过晚”。上片写外景：花絮、轻鸥、啼鹃，句句带颜色——“涨绿”“暗碧”，却在“过半”“暗换”中转为虚惊；下片写内情：由“清狂”到“才减”，由“前欢”到“望眼”，情绪逐步下沉。词人用“空”“冷”“残”“半”等字眼，把完整圆满的事物一一削缺，暗示故国与生命均成残局。然而末句“半蟾弄晚”忽作摇曳之态：月虽残缺，却仍与诗人相“弄”，在无情时间里透出一丝有情天地的抚慰。读此词，当注意景与情的“色差”——外景鲜妍而内心灰冷；亦当注意结构上的“顿挫”——三句一转，愈转愈深，终以空濛收束，体现草窗词“沉而不滞，哀而不伤”的妙境。

全词以“老去闲情懒”一句奠定颓唐基调，把自然春景与生命暮景并置：花絮零乱、绿涨碧暗，皆成“半春已过”之象征。下片转入自我观照，“凭阑自笑清狂”一句，既自负又自怜；花谢春远，才减欢隔，层层递进，将时间流逝、国运衰歇、才情消损三线交织。结尾“溯流红，一棹归时，半蟾弄晚”，于无可挽回的衰败中，忽拓出一幅水月交映、扁舟独返的旷远画面，以“弄”字化静为动，将沉重愁思轻轻荡开，留下余味不尽的空濛。全词沉郁中带疏朗，正是草窗词“清丽兼悲慨”的典型风貌。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南宋末至元初词人。本词调寄《宴清都》，题中“登霅”指登临霅溪（今浙江湖州一带）之畔的高楼。宋室倾覆后，周密作为前朝遗民，常借春愁抒亡国之恨与身世之悲。此词约作于晚年，时届春暮，词人登楼远望，见花絮飘零、绿波鹃啼，触动“老去”“才减”之叹，遂以清狂自笑、残照隔欢之语，寄寓家国飘零、个人迟暮的双重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