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

琼花花朵硕大、花瓣厚实，颜色淡黄；聚八仙花小瓣薄，颜色微青，这是第一种区别。琼花叶片柔软而有光泽，聚八仙叶粗糙且带细刺，这是第二种区别。琼花的花蕊与花瓣齐平，不结籽却香气馥郁；聚八仙的花蕊低于花瓣，结籽却无香，这是第三种区别。友人折下数枝相赠，说这些花是从鄱阳洪氏家移植而来。我感而成赋，调寄《扬州慢》。

十里春风柔和，二分明月清朗，仿佛蕊珠宫的仙子飞下琼楼。看那冰晶般的花瓣层层簇簇，像碎玉攒成圆球。遥想她整日伫立云阶，拥有太真般的冰肌玉骨、飞燕般的婉转风流。她把群芳的清丽与精神，一并交付给扬州。

雨窗前几朵琼花，梦醒时香气似从天外浮来。仿佛是阆苑花神怜我冷落，骑鹤来此遨游。若问竹西佳景，只见长空淡远、烟水悠悠。又到黄昏，羌笛声在孤城响起，又添一段新愁。

琼花（Viburnum macrocephalum f. keteleeri）与聚八仙（V. macrocephalum var. sterile）同属忍冬科荚蒾属，前者花序外围具大型不孕花，中部可孕花发育后结红色浆果；后者全部不孕，不结实。宋代扬州后土庙琼花被尊为“天下无双”，淳熙年间移植临安枯死后，世人多以聚八仙代之，故赵以夫作科学比对。词牌《扬州慢》为姜夔自创，双调九十八字，平韵，音节低徊，极宜抒写盛衰之慨。

• 聚八仙：野生灌木，花型与琼花近似，但花小、色青、无香，民间常混称“琼花”。
• 太真：杨贵妃道号，此处借指冰肌玉骨的美人。
• 飞燕：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以轻盈善舞著称，借指风流仪态。
• 二分明月：化用徐凝“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极言扬州月色之美。
• 竹西：扬州蜀冈之西，有竹西亭，为历代诗人咏赏之地。
• 羌管：羌笛，西北边地乐器，声多悲凉，常作征人思乡之引。

读这首词，先抓住“三层对比”与“两重时空”。三层对比：花色、叶态、蕊香，皆以“不同者一也”的判牍句式出之，看似冷静，实则暗示“真者难存”；两重时空：上片写“历史扬州”——春风、明月、太真、飞燕，全是繁华旧梦；下片写“当下扬州”——雨窗、天际、竹西、羌管，全是兵后孤城。花神骑鹤是虚，孤城新愁是实，虚者越飘逸，实者越沉痛。末尾“又黄昏羌管”用“又”字，道出哀愁之循环无已，与姜夔“渐

全词以“花”为眼，以“城”为魂。上片先以三段 botanical 对比，在理性辨析中暗含“真琼花难觅”的怅惘；继用“十里春风，二分明月”十四字铺陈扬州最富诗意之时空，立刻把科学考辨升入仙境：蕊仙飞降、碎玉成球，花与人、史与神话交织，收束于“都付扬州”，一笔兜住盛衰主题。下片转现实情境：“雨窗数朵”是手中折枝，“天际香浮”是心理幻觉，把“花神骑鹤”的想象写得若有其事；末以“羌管孤城”猛然振起，把个人怜花之感，化为整座空城的兵后新愁，余味苍凉。结构上前疏后密，情思上由旷逸到沉郁，深得姜夔“清空”之致，而添一层“辨花”的学者气息，在宋词中别具一格。

赵以夫，南宋后期词人，端平年间曾知扬州。是春，友人自鄱阳携琼花数枝至，言系洪氏珍本。时扬州几经兵火，名花凋零，旧日“无双亭”畔琼花早已枯绝。词人睹花念城，痛感盛衰，因仿姜夔《扬州慢》旧谱，赋成此阕，既辨花之真伪，亦寄黍离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