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梁

去年中秋夜，曾与佳人共赏皎洁月轮；银河澄澈，万里无云。今年同在江畔，再举玉杯，却早已不是去年同游之人。水晶般的殿宇，琉璃砌的楼台，两行红袖翠裳分列如云。朱唇轻启、黛眉微蹙，无限娇愁尽在眉梢。清辉之外，唯见微尘随风，往事亦如烟尘不可复追。

词牌《燕归梁》为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各五句、两仄韵，北宋词人常用以写离思。张先与柳永并称“张柳”，同为北宋慢词先驱，但张先语言更含蓄，以“影”字句最著名。宋代中秋宴游、赏月、赋诗、令歌妓佐酒为士大夫日常，词中“红翠两行”即当时宴乐实景。词中“水精”“琉璃”皆外来贵重材料，唐人已用入诗，宋人沿之，以喻清冷华贵之气。

通篇关键在一“忆”字。上片以时间对写：去年“玩桂轮”与今年“共瑶尊”似同而实异，用“都不是”三字一击两鸣，把物是人非顷刻道破。下片转入空间描绘，却全是忆中幻景：水晶琉璃，愈华愈冷；红翠成行，愈众愈孤；点唇秀眉，愈近愈远。末句“见微尘”将宏观与微观骤然缩合，暗示一切繁华皆归微尘，亦使个人怅惘升华为人生共感。读此词须体会其“以丽景写哀情”的反衬法，与“以微景收大情”的跳跃法，方能得味。

词用今昔对照结构：首句“去岁中秋”与“今年江上”形成强烈反差，一句“都不是，去年人”点破怅惘，语极淡而情极痛。下片转入场景描写，却化实为虚：水晶、琉璃、红翠，皆极写华丽，愈显心境空寂；点唇秀眉，写人亦似幻影。结句“清影外，见微尘”，以朦胧微渺之景收束，将宇宙茫茫、人生渺渺之感一并托出。全词无一直抒怨恨，而清空婉转，得“含蓄”之旨，正是张子野家法。

张先字子野，北宋词人，以“云破月来花弄影”得名。此词调寄《燕归梁》，借“燕归”之题，却写中秋忆旧。去岁与今秋对比，显系怀念某位曾经同游同宴、而后离散的佳人。北宋士大夫宴游成风，子野亦多游于吴楚江汉间；词中“江上共瑶尊”正指江畔设宴。因聚散无常、佳人不再，遂成此幽怨清空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