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

西风掠过鬓边，残发早已稀落如星。可叹故国斜阳里，断桥下流水无声，荣枯本就没有凭据。只是天天方才雨过又放晴。人生聚散如浮萍漂荡。谁能知晓“桃叶”一词，自古便是离别的象征。正无奈，离情黯黯。渡头烟霭昏暝，愁煞渡江之人。伤情之处，送君且待江头月升，人与月相隔千里，难以并肩。笳鼓声起，边云低平。此夜思念君子，肠断之情难以自禁。只能思君、送君。直站到江头月落，无奈此去，君出阳关，纵然有明月，却无酒可敬故人。无奈此去，君出阳关，明朝便无故人。

1. 词牌《阳关三叠》源于唐大曲，以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诗为歌辞，唱至“西出阳关”句反复三叠，故得名。 2. “桃叶”典故：东晋王献之送爱妾桃叶渡江，作《桃叶歌》，后常以“桃叶”代指渡口或离人。 3. 荣悴：荣，草木茂盛；悴，枯败。古典诗词中常借植物盛衰喻人事、国运。 4. 笳鼓：胡笳与战鼓，边塞军中之声，唐宋词中多用以烘托苍凉氛围。 5. 阳关：汉置关名，在今甘肃敦煌西南；唐人赴西域必经之地，故成“离别”“绝域”之象征。 6. 词中两次点化王维诗，先用“无故人”，后用“无酒酌故人”，属“夺胎换骨”法，借古人之句写自己之悲。 7. 宋代送别词多写山水、风月，而南宋末遗民词更添“亡国之音”，柴望此作与刘辰翁、蒋捷同调，皆“以离别写兴亡”之范例。

读这首《阳关三叠》，要先抓住两个层面：表层是“送友人”，里层是“送故国”。开篇“西风吹鬓”写老，“残发星星”写衰，一出手就把个人生命与国家残局并置。接着“故国斜阳，断桥流水”，用残景写残局，语极经济。“荣悴本无凭”一句，把自然、人生、国家三线收束：草木荣枯无凭，人生聚散无凭，国家兴亡亦无凭，淡淡五字，悲怀全出。 下片进入送别现场，却不写执手、不语、泪沾巾，而用“渡头烟暝”“江头月”作空间布景，以“笳鼓”“戍云”作音响布景，把一场私人离别放在“大军压境、边关万里”的宏阔背景中。笳鼓一响，词情由“黯黯”转为“肠断”，音乐节奏与情感节奏同步提速。 最精彩的是结尾的“阳关”二叠：第一叠“纵有明月，无酒酌故人”，把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翻到反面——不是不肯劝酒，是明朝再无劝酒之人；第二叠“明朝无故人”，再翻一层——不但无酒，连“故人”也清零。两层翻跌，把个人离情与“故国无士”的亡国之痛彻底打通。 因此，这首词的价值不仅在艺术上的“层深”，更在历史中的“证心”：它让我们听见一个南宋遗民在“江头月落”时，为友人、也为自己、更为一个覆灭的王朝，所奏出的最后一曲《阳关》。

词以“西风”起兴，先写自身衰鬓，便见国亡身老。一句“荣悴本无凭”，把家国之叹与人生无常一并兜住，语极淡而悲极深。中段“桃叶”点出“离情”母题，渡头烟暝、江头月冷，层层渲染，遂将私人之别扩展为时代之别。下片“笳鼓发，戍云平”，音响与画面俱变，于凄婉中突增肃杀，暗示友人将赴危地，亦暗指南宋残余之岌岌可危。结尾两重“奈此去，君出阳关”，一叹无酒，再叹无故人，把王维原句拆碎回旋，既写永诀，又写“故国无一士”之悲。全词用白描而意境层深，声情随景物递进，可谓以“小别”写“大亡”，以“个人”映“时代”，在送别词中别构一苍凉世界。

柴望，字仲山，号秋崖，南宋末年衢州人。端宗景炎间曾随驾至海上，宋亡后不仕，飘泊江湖，以遗民终老。此词约作于临安陷落、故人星散之后，作者送友北上，或即赴元都求职。国破家残、身世飘摇之感，与“西出阳关”之古典离别意象交织，遂成凄厉之音。全篇以“月”“笳鼓”“阳关”递进，写尽宋遗民“无故人”之孤危与“肠断不禁”之亡国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