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台

夏日白昼舒长，麦浪连天清润，高高低低万木投下浓阴。
拂晓微寒，蝉声尚未放出第一声清吟。
只听得黄莺两三，友声相和。
飞入华丽堂前，在绿水池心低回。
芙蓉却还未开，红妆的消息，终究要等重新寻觅。
清光冷冷相映，邂逅相逢俱欢，翠娥簇拥着我，芳醇美酒强自斟添。
笙歌引路，登临更向美玉般的高岑。
卧看水中影色沉沉。
自有一阵风来，与客披襟敞开胸襟。
纵然夜已更深，
归来洞府般的深居，只见红烛林立如林。

1. 词牌《宴春台》：始见宋人黄裳、张先诸作，双调九十字，上下片各十句五仄韵，宜写夏景宴游，音节流美而略带清冷。 2. “麦秋”：古人以小麦成熟为“秋”，《月令》“麦秋至”，在农历四月，气候清润，故称“麦天”。 3. “嘤鸣求友”：出《诗经·小雅·伐木》，后世以“莺求友”比喻朋友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4. “瑶岑”：原指美玉般的山，宋人园林叠石为山，常以“瑶岑”命名，寓神仙洞府之意，如黄裳自筑“瑶岑洞天”。 5. “红烛如林”：唐诗“夜宴烧蜡炬，成林照歌舞”，宋人承之，以“烛林”形容夜深宴兴未阑，亦寓富贵逼人、光阴易逝之对照。

黄裳写夏，却先写“未至”：蝉未鸣、荷未开、红妆未现，一层层“缺席”把读者的期待吊得老高；然后“翠娥拥我”“笙歌引步”，突然把所有热闹一次性补偿给你，这就是典型的“先抑后扬”。但最高明的是“清冷相照”四个字，像一把玉尺，把富贵热闹量出“凉意”：你有美酒、有笙歌、有佳人，可池水一映，还是冷的；风一来，还是要披襟——原来再多的红烛也烤不热夏夜的深水。于是“归来洞府”就有了双关：既是回豪华的家，也是回内心深处那个“非人间”的清凉世界。北宋末年，大家还在“红烛如林”里狂欢，黄裳却已经感到“清冷相照”，这份提前降临的凉意，让这首宴游词在热闹之外，多了一层“盛世危言”的深意。

词以“夏景舒长”四字总领，写时序，亦写心理：白昼被夏日拉得悠长，人的感官也被绿意与水分充分浸润。上片用“麦天”“万木成阴”“蝉未放”“莺同音”四组意象，层层铺染初夏的“静”与“润”；“芙蓉都没”一句，却于浓绿中留出一点“红”的悬念，使色彩未全而情味已远。下片转入宴游：翠娥、芳酝、笙歌、瑶岑，一路热闹，却用“清冷相照”四字兜头一浇，形成“热中见冷”的奇趣。“卧影沉沉”忽然收静，风来披襟，把园林的清凉与主人的潇洒同时写出。结拍“归来洞府，红烛如林”将白日宴游收束到华灯深处，以“洞府”喻私第，显示主人“别有天地非人间”的自得；而“红烛如林”又暗含“夜深不知归路”的怅惘，留下余味不尽的空白。全词声色并茂，动静互生，在北宋末年的“富贵闲愁”中，别具一种清润高华的气格。

黄裳（1044—1130），字勉仲，延平人，神宗朝进士，历仕哲、徽、钦三朝，官至端明殿学士。此词调寄《宴春台》，作于徽宗崇宁、大观间（1102—1110）黄裳镇守杭州、营建“瑶岑洞天”园林之际。北宋末年，表面承平，士人竞尚奢雅；黄裳于西子湖畔构建私园，亭台楼阁，引水叠山，号“瑶岑”。词中“燕华堂”“绿水中心”“瑶岑”皆实指其园景。时值初夏，作者招邀宾客，泛舟观荷，预宴赋诗，因成此篇。全词在“清冷相照”的富贵闲适背后，也隐伏着北宋末年“盛世”即将落幕的幽冷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