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仲退周南翁登曲岛山分韵得曲字
黎廷瑞 〔宋朝〕
吴子精悍锦满腹,周郎英妙人如玉。
凌晨樽酒惜分攜,飞鞚联翩相趁逐。
积雨新晴马气骄,振鬣长鸣踏平陆。
村南村北枫叶赤,高田低田麦苗绿。
坡陀磊落如培塿,一岛轩然立於独。
平生梦寐千仞冈,第取惬心那计足。
迢迢鸟道入青天,杳杳钟声出乔木。
遥观疑雪复疑石,稍动始知樵与牧。
传闻隋代高隐君,避世曾兹结茅屋。
李菀杨枯了不闻,坐拥玉书林下读。
灵君冠剑从飞龙,云雨苍茫手翻覆。
瓢中但出是丰年,何惜穿崖悬一瀑。
毳虫自得餐松诀,一扫四山寒翠秃。
心根突兀有孤梅,道气昂藏自修竹。
回看下界暗黄尘,蚁垤蜂房几陵谷。
山空鸟啼尘虑绝,天寒日暮归心速。
会当摆落悠悠谈,八极神游纵吾目。
玉井莲花十丈开,瑶池桃子千年熟。
廓然天地覩方圆,岂但山川见纡曲。
已呼鸾凰作先导,岁晚期君两黄鹄。
古诗译文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吴子、周郎:指与诗人同游的友人吴仲退和周南翁。“子”与“郎”均为尊称。
- 飞鞚:鞚(kòng),马笼头,借指马。飞鞚即策马飞驰。
- 振鬣: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振鬣形容马昂首振奋的样子。
- 培塿:小土丘。
- 千仞冈:极高的山冈。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 鸟道:形容险峻狭窄的山路,仅飞鸟可度。
- 李菀杨枯:菀(wǎn),茂盛。指李花盛开与杨树枯萎,喻指季节变换、世事变迁。
- 玉书:指道书或仙书。
- 灵君:指山神或神灵。
- 瓢中:可能指传说中能预示丰歉的石瓢或与道教法器有关。
- 毳虫:毳(cuì),鸟兽的细毛。此处指微小的生物。
- 蚁垤蜂房:垤(dié),蚂蚁做窝时堆在洞口的小土堆。比喻山下人烟稠密的村落城镇,也暗喻其渺小。
- 陵谷:“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简说,喻指世事巨变。
- 八极:八方极远之地。
- 玉井、瑶池:传说中仙境里的景物。
- 黄鹄:鹄(hú),天鹅。黄鹄善高飞,常喻指志向高远或仙人坐骑。
讲解
这首诗的核心线索是一次完整的登山游历过程,但诗人的目的远不止于记录风景。他通过这次游览,完成了一次从尘世到自然、再到精神宇宙的层层递进的探索。
首先,诗歌开篇的友朋形象(“精悍”“英妙”)和驰骋场景(“飞鞚联翩”),奠定了豪迈愉悦的基调,这是脱离日常琐务、投身自然的开始。接着,对山景的描绘,从远观色彩到近察地形,从实写樵牧到虚写隐士,将山的自然之美与人文历史厚度结合起来,游览开始具有了思辨色彩。
诗中最具深意的转折在于“遥观疑雪复疑石”之后。当视线模糊、认知产生不确定性时,诗人的思绪却愈发清晰和飞升。他联想到避世读“玉书”的隐者,掌控云雨的“灵君”,这些想象并非闲笔,而是诗人内心对超越现实力量(无论是精神的还是自然的)的追寻。随后,“毳虫”“孤梅”“修竹”等意象,则揭示了诗人领悟到的生存哲学:于微处见真谛,于孤独中养气节。
“回看下界”是关键的俯视视角,它标志着诗人经过山中的精神洗礼后,对世俗生活(“暗黄尘”“蚁垤蜂房”)有了新的、略带疏离感的认知。然而,诗人并未彻底否定尘世,仍有“归心速”的牵绊。真正的升华在于最后的“会当”之语——他决心要超越这矛盾,进行“八极神游”,去探寻宇宙的“方圆”本质。这“方圆”不仅是地理的,更是天道的、哲理的。结尾呼唤“鸾凰”“黄鹄”,正是希望与志同道合的友人一起,达到这种至高远的精神境界。
因此,这首诗的“曲”字,不仅指诗歌的韵脚和山路的曲折,更隐喻了探寻真理、实现精神超脱过程的曲折与深邃。全诗展现了宋代文人典型的“内省”与“外求”相结合的精神世界。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记游抒怀的五言古体长诗,结构宏大,意境开阔,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
结构层次分明:诗以清晨与友人策马出游起笔,生动描绘了途中“枫赤麦绿”的斑斓秋色与“坡陀磊落”的山势。继而转入登山所见所感,“迢迢鸟道”“杳杳钟声”营造出幽深静谧的山林氛围,并由“遥观疑雪”的细节引出对隋代隐士的追忆,使现实之游与历史遐想交织。随后笔锋宕开,以“灵君冠剑”“瓢中丰年”等瑰丽想象渲染山的神奇,又以“孤梅”“修竹”象征高洁品格。最后,诗人“回看下界”,在“山空鸟啼”中生出“归心”,却又在更高层面展开“八极神游”“玉井瑶池”的仙幻畅想,以期待与友人共化“黄鹄”作结,将境界推向极致。
艺术特色显著:诗中对比手法运用巧妙,如“村南村北枫叶赤,高田低田麦苗绿”的色彩与空间对比,“坡陀磊落”与“一岛轩然”的山形对比,“蚁垤蜂房”的尘世渺小与“廓然天地”的宇宙宏阔对比。语言既精悍劲健(如“吴子精悍”“飞鞚联翩”),又富于想象与象征(如“灵君冠剑”“心根孤梅”),体现了宋诗重理趣而又不乏浪漫的特点。全诗情感跌宕,从出游的豪兴,到登临的惬意、怀古的幽思,再到超脱的渴望,最终升华为对精神绝对自由的追求,完整展现了诗人一次深刻的心灵之旅。
创作背景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