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香亭是要离专诸梁鸿葬处为周公瑕赋
王叔承 〔明朝〕
阖闾城头垂白云,周家亭子当斜曛。
后有专诸墓,前有要离坟。
梁鸿客冢落其畔,断碑荒草愁氤氲。
雄心不朽地自烂,侠骨生香天欲焚。
洒酒浇青天,烧纸问白骨。
名呼千年鬼,应声如咄咄。
往事忽在前,怒立头上发。
江风飞剑鱼喷刀,王僚庆忌如吹毛。
谁言南人太孺子,吴门气夺秦关高。
出关先生五噫去,舂米却慕延陵豪。
主人知客亦已晚,死同剑侠埋蓬蒿。
今日亭长生相逢,击鲜置酒非伯通。
当年三子我谁是,著书学剑皆成空。
壁鱼浪蚀五车字,纯钩血死秋芙蓉。
行将变名姓,吴市酣冥冥。
君无擅声价,日写《黄庭经》。
不如铲却退笔冢,酒花春满荼綍青。
君不见尊前侠香吹不了,太玄寂寞成都亭。
古诗译文
姑苏城头白云低垂,周家亭子正对落日余晖。
亭后有专诸的墓,亭前是要离的坟。
梁鸿的客冢也落在旁边,断碑残碣淹没在荒草愁雾中。
雄心不朽让大地也为之震撼,侠骨生香仿佛上天都要燃烧。
洒酒祭奠直问青天,焚烧纸钱叩问白骨。
呼喊着千年来那些英魂的名字,仿佛听到他们应声如咄。
往事忽然浮现在眼前,怒发冲冠,根根竖起。
江风呼啸,仿佛飞剑与鱼肠刀重现,王僚和庆忌在锋刃之下如同吹毛。
谁说江南人太过柔弱?吴地的气概足以夺走秦关的险峻。
出关的先生唱着《五噫歌》离去,舂米时却仰慕延陵季子的豪情。
主人了解你时已经太晚,最终与剑侠一同埋没在蓬蒿之中。
今日亭长生与故人相逢,杀鸡备酒,主人并非当年的梁鸿。
当年的三位侠士,我更像谁?著书学剑如今都已成空。
书中的蠹鱼空自侵蚀着五车典籍,纯钩剑上的血痕如同秋日凋零的芙蓉。
我将要改名换姓,在吴市之中纵饮沉醉。
君不必追求名声与身价,每日抄写《黄庭经》便好。
不如铲去那堆积的退笔冢,在酒花盛开的春日里,荼蘼一片青翠。
君不见,尊前的侠香之气吹拂不尽,而扬雄的《太玄》却寂寞地留在成都亭中。
知识点
2. 要离刺庆忌:专诸死后,庆忌出逃卫国,要离为帮阖闾消除后患,献苦肉计取得庆忌信任,最终在船上刺杀庆忌。要离事后自尽,被视为忠烈刺客。
3. 梁鸿与《五噫歌》:梁鸿过洛阳时见宫殿华丽,作《五噫歌》讽刺劳民伤财,因而获罪改名逃匿。后至吴地,依附皋伯通,为人舂米,死后葬于要离冢旁,世人称其“高义”。
4. 延陵季子:即吴国公子季札,以贤德闻名,多次推让君位,曾出使列国,是儒家推崇的君子典范。诗中“延陵豪”借指高洁之士。
5. 退笔冢与书家典故:隋代智永禅师学书刻苦,用秃的笔头众多,埋之成冢,自撰铭文。后世“退笔冢”象征专注学问或摒弃文墨之累。
6. 《黄庭经》:道教上清派重要经典,东晋王羲之曾以小楷书写《黄庭经》,成为书法名帖,后世常借此指代修道养性、超脱尘俗的生活方式。
7. 吴门气夺秦关高:秦关指函谷关,代表秦地之险固与强盛,此句夸耀吴地侠士之勇猛气概,足可震慑强秦,是对江南尚武精神的赞颂。
古诗注解
- 侠香亭:位于苏州(阖闾城),相传为春秋战国时期刺客要离、专诸以及东汉隐士梁鸿的葬地附近,亭名“侠香”寓含着侠骨流芳之意。
- 要离、专诸、梁鸿:要离与专诸皆为春秋时期吴国著名刺客,专诸刺杀吴王僚,要离刺杀庆忌;梁鸿为东汉隐士,家贫而志洁,死后葬于吴地。
- 阖闾城:指春秋吴国都城姑苏(今苏州),因吴王阖闾所建而得名。
- 王僚庆忌:王僚即吴王僚,被专诸刺杀;庆忌为王僚之子,勇猛过人,被要离刺杀。
- 五噫:指东汉梁鸿所作的《五噫歌》,表达对时政的感慨与隐逸之志。
- 延陵豪:延陵指春秋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以贤德闻名,此处“豪”指其高风亮节。
- 伯通:东汉富人皋伯通,曾收留梁鸿夫妇,使其得以安身。
- 纯钩:古代名剑,相传为越王勾践所藏之宝剑,此处代指锋利无比的剑器。
- 退笔冢:典故出自唐代书法家智永禅师,他练习书法用坏的笔头堆积如山,后埋之成冢,称“退笔冢”,此处比喻摒弃功名与文墨之累。
- 《黄庭经》:道教经典,魏晋时盛传,王羲之曾书之,此处喻指超脱世俗的修道生活。
- 太玄:指西汉扬雄的哲学著作《太玄经》,扬雄晚年寂寞著书,此处隐喻避世守寂。
讲解
王叔承的《侠香亭是要离专诸梁鸿葬处为周公瑕赋》是一首集咏史、怀古、言志于一体的七言古诗。全诗通过实地凭吊侠香亭,串联起三位历史人物——专诸的勇决、要离的惨烈、梁鸿的孤介,形成一种“侠骨生香”与“隐士高风”交织的独特氛围。诗人首先用景物铺垫苍茫之感,随后转入对历史英雄事迹的激情追忆,语言雄奇,用典精准。后半部分则反思自身,在“著书学剑皆成空”的自嘲中,流露出对功名事业的厌倦,最终倾向隐逸与修心。诗中“行将变名姓,吴市酣冥冥”“君无擅声价,日写《黄庭经》”等句,既是对友人周公瑕的劝慰,也是诗人自我写照,体现出明代文人仰慕侠义却归宿于隐逸的典型心态。全诗结构大开大合,情感跌宕起伏,将历史现场、人物精神与个体命运紧密结合,是一篇富有感染力的怀古佳作。
古诗赏析
全诗以侠香亭为中心,贯通古今,将专诸、要离的慷慨赴死与梁鸿的孤高隐逸融为一体,展现了诗人对“侠”与“隐”两种精神的复杂情感。起笔以“阖闾城头垂白云”勾勒出苍茫荒凉的背景,随后通过断碑、荒草等意象渲染古迹的凄凉。中间部分以“洒酒浇青天”“怒立头上发”等句,情感陡转激昂,描绘出英雄壮烈的气势,并以“吴门气夺秦关高”强调吴地男儿的刚烈不输中原。后段笔锋一转,从对侠士的赞叹转为对自身命运的思考,“著书学剑皆成空”“行将变名姓”流露出对功名事业的幻灭感,最终以“不如铲却退笔冢”“太玄寂寞成都亭”作结,归于淡泊与隐逸。全诗气势雄浑,情感跌宕,将历史与现实、侠义与文心交织在一起,是明代咏史怀古诗中颇具个性的一篇。
创作背景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叔承所作,诗题中的“周公瑕”为其友人。侠香亭位于苏州,相传是春秋时刺客要离、专诸及东汉隐士梁鸿的葬地附近。王叔承游览此亭,感怀历史沧桑,追慕古代侠士与高人的慷慨义烈之气,同时结合自身对功名与隐逸的思考,为友人赋诗。明代中后期文人多崇尚侠义精神与个性自由,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借凭吊古迹抒发对英雄气概的敬仰,并流露出对现实处境的超脱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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