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中丞

百人之中难觅一正直之士，百位正直之人又难逢一次知遇。 若问今日得遇者是谁？正是那端方君子得以行于正路。 御史中丞薛存诚，坚守刚直之心极为坚定。 圣明之君目光亮如白日，再次委以执掌国法大权。 奸邪豪强与谄媚巧佞之徒，并非不憎恶他、不畏惧他。 正直之道渐见光明，邪僻之谋难以长久掩盖。 每因他“不顾自身”的节操，便知他自有匡救时局的才具。 张设他如补缀坠落之网纲，倚仗他如撑持将倾之檐柱。 悠悠上天之意，报应施予纷杂回环。 自古已幽暗渺茫，从今更不可究诘。 岂会与小人之心，昏然同其好恶？ 不然为何君子之人，反如朝露般倏忽消逝？ 裴相昨日已夭折，薛君今晨又离去。 因我惜贤之心，五年光阴竟如旦暮之短。 况闻善良之人寿命，长短原系于运数。 今日我潸然泪下，又岂仅为薛中丞之故？

1. 御史中丞：唐代御史台副长官，从三品，掌纠弹百官，与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分署办公，号称“台端”。 2. “匪躬”典故：源出《周易·蹇卦》“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指臣子不计个人安危，竭诚事君，后成为士大夫最高节操之一。 3. 裴垍：字宏中

全诗二十句，一韵到底，以“直”字为骨，以“哭”字为血。首四句凌空立论，以双重“百人”“百直”之排比，极言正直之稀、遇合之难，突兀振起。次八句正面写薛存诚，句句夹叙夹议：“守直心甚固”五字，写尽其品格；“皇明烛如日”一转，把君主、时代、个人三者关系一笔提清；“奸豪与佞巧”一联，用“非不憎且惧”双重否定，衬出直道之威；“张为坠网纲，倚作颓檐柱”连用两个比喻，将国家倚赖之重、个人负荷之苦一并写足。 后八句忽转入“天问”：先以“悠哉上天意”一声长叹，把个人悲恸升华为历史悲剧；再以“岂与小人意”一反诘，把君子小人之辨推向极致；末用“裴相昨已夭，薛君今又去”对举，以“五年如旦暮”之时间压缩法，把两次死亡连成一声长哭；结句“今我一涕零，岂为中丞故”，一笔宕开，由哭一人到哭天下贤者，由哭贤者到哭时代，由哭时代到哭天道，收得沉痛而空灵。全诗议论、叙事、抒情三者交融，刚直之骨与苍凉之气并存，是白居易五古中沉郁顿挫的一篇。

此诗约作于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冬，白居易时在长安任中书舍人。薛存诚以御史中丞身份暴卒，朝野震悼。白氏与薛氏同朝为官，素重其刚正，又联想到前数年宰相裴垍亦英年早逝，贤才相继凋零，深感天道难问、政治清明难继，遂作此五古长篇，既哭薛存诚，亦哭天下君子，更哭时代之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