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冠子

晨风拂散晴空浮云，花叶抖落昨夜露珠，帘幕低垂，万户人家迎来清晓。青旗招展，酒肆争春；小小山坞，藏住春意，繁枝密叶，艳色交映。羊车轻驾，笑声追逐游人，芳草迷离，望不到尽头。更有红花飞舞，锦绣花茵连绵，雾阁与烟沼相接。回想年少，骏马配着华鞍，红靴玉带，一同扬鞭，笑指京西软红香土。珍珠抛掷为戏，彩笔搜寻奇句，不觉间暮春黄莺已老。如今谁见？鬓边霜点斑斑，世事萦绕怀抱。欲把一春心事倾诉，却只有燕子呢喃，绕屋而来。

选冠子，词牌名，又名《选官子》《苏武慢》《过秦楼》等，双调，一百十一字，前段十二句五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吕渭老此词为变格，多用去声字，声情激越，适合抒写由浓艳转入悲慨的复杂情绪。南宋词人好用“冠子”一调写节序，尤以清明、寒食为多，既写游春之乐，又寓身世之悲，形成“以艳笔写哀情”的特有风格。

读这首词，不妨先闭上眼，跟着词人的镜头走：破晓—风收残云—花干露—帘幕万家—酒旗招展—山坞藏春—羊车笑逐—芳草迷远—红花成阵—雾阁烟沼。镜头一路推拉，从远景到特写，从静景到动景，从自然到人物，像电影长卷。下片突然“年少日”一甩，时空切换：骏马、红靴、玉带、珍珠、彩笔，五连拍，全是高速快门，色彩饱和。接着“不觉暮春莺老”，音乐骤停，镜头切回现实：霜鬓、心事、燕子。燕子绕屋，呢喃不休，却一句人话也没说——留白。词人把“热闹—冷清”“少年—衰鬓”“群体—个体”三组反差做到极致，于是短短一百字，写尽一生。写春景易，写春愁难；写春愁易，写“一春心事”难。吕渭老让燕子当“旁白”，把无尽感慨留在“周遮”之间，正是南宋词“含蓄要眇”的看家本领。

全词以“春晓”起笔，先布一幅清明上河图式全景：风、云、花、露、帘幕、酒旗、芳草地、红花洲……动静交织，色香扑面。继而聚焦“羊车”“笑逐”，把少年游春写得热闹轻狂。过片以“年少日”一句陡转，进入回忆：骏马、红靴、玉带、珍珠、彩笔，五组意象，写尽当年风流豪纵。末以“谁见这回”勒回现实，霜鬓、心事、燕子，形成强烈对照。热闹愈热闹，寂寞愈寂寞，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燕子呢喃，似来慰藉，却“周遮”而不答，留下袅袅余情，令人低回不尽。

吕渭老（一作吕渭老），字圣求，南宋初年人。此词作于南渡之后，词人已入暮年。清明前后，独游湖山，见少年游春之盛，顿感年华易逝，身世萧条，因赋此阕。上片写清明晓景与游人之乐，下片转入回忆与感慨，以“年少”与“如今”对照，寄寓家国之恨与身世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