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亭秋怀十五首·九
方回 〔宋朝〕
宣父老于行,苦辛定六艺。
至今峨冕旒,万国奉烝祭。
当时困在陈,粒粟不能致。
宰割诸侯王,重瞳气盖世。
烧纪不啻虱,烹周仅若彘。
焉知千金首,乃为马童利。
此口酒可浇,是事可以置。
古诗译文
孔子晚年奔波劳碌,历尽艰辛才将“六艺”的典籍加以整理定型。
直到今天,他仍戴着峨冠、披着礼旒,被天下万国以隆重的烝礼祭祀供奉。
回想当年被困在陈国时,穷得连一粒粮食都弄不到吃。
项羽像宰割猪牛一样随意杀害诸侯王,他双目圆睁,霸气震慑天地。
焚烧秦朝藏书,在他眼里简直像捏虱子一样轻易;吞灭周室,仿佛烹煮小猪般简单。
谁能想到价值千金的人头,最终却成了那个砍他头部的马夫(龙且)求取封赏的资本。
这番感慨,唯有借酒浇愁吧;这些尘世旧事,也就让它随去吧。
知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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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孔子与六艺:孔子晚年致力于整理《诗》、《书》、《礼》、《乐》、《易》、《春秋》,即“六艺”。他删诗书,定礼乐,为儒家学派的形成奠定了基础,被后世尊为“至圣先师”、“大成至圣文宣王”,故诗中称其为“宣父”。
2. 困在陈典故:《论语·卫灵公》记载:“子长驱之卫,而居於曹。废曹之师,退舍,而迁之曹。陈侯享子,乃使公伯寮(人名,疑似误记,应为公伯寮或其他弟子,实为子路等)... 其实典故主要指孔子在陈国时,因得罪权臣或局势动荡,导致粮食断绝,弟子饿病,子路发牢骚“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此处“粒粟不能致”即指此困境。
3. 项羽形象:项羽名籍,字羽,秦末起义领袖。他力能扛鼎,气盖世。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大败秦军。随后召集天下诸侯于鸿门,封王分地,实际上是对六国故地的重新瓜宰割。诗中“重瞳”指其生理特征,传说有重瞳者多具异质或霸气。
4. 项羽之死与首级:项羽兵败乌江后自刎。其头颅被汉军将领灌婴、王翳、马武、曹襄、周苛(注:周苛为秦臣,此处需准确,实为王翳等五人封侯,其中可能有骑将马童或类似角色)等获得。据《史记》,项羽头被汉军分割,相关将领因此封侯。诗中“马童”可能指代那些因抢得项羽头功而获利的士兵或低阶军官,突显霸王的悲剧性结局。
5. 方回诗风:方回是江西诗派末期的代表诗人之一,同时也推崇“格律”与“理趣”。他的诗多议论,喜用典故,常以历史人物反思现实,风格沉郁顿挫,善于在历史与现实的对照中表达个人情怀。
古诗注解
- 宣父:孔子被鲁国尊为“宣父”,后世亦沿用此称,是对孔子的尊称。
- 苦辛定六艺:指孔子晚年致力于整理《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典,使之有序,确立了儒学道统。
- 峨冕旒(liú):冕是古代帝王或高级官员戴的帽子,旒是冕前垂下的珠子。这里象征孔子被后世封为王、帝,享受最高规格的祭祀。
- 烝(zhēng)祭:古代祭祀名称,特指冬季祭祀,也泛指隆重的祭祀。万国奉烝祭,极言孔子影响力的深远与广泛。
- 困在陈:典故出自《论语》,孔子周游列国时曾在陈国遭遇断粮的困境,形容当时生活极度窘迫。
- 宰割诸侯王:重瞳气盖世:指项羽。项羽名籍,字羽,生有重瞳,气力盖世。他在巨鹿之战后破秦,并主导分封天下诸侯,对六国皇室采取毁灭性打击。
- 烧纪不啻(chì)虱:烹周仅若彘(zhì):纪,指秦朝历史或秦的版图;彘,小猪。意思是在项羽眼中,毁灭强大的秦朝政权就像捏死一只虱子一样容易,推翻周朝旧制(或代周而立的秦/六国)如同烹煮小猪般轻而易举。这是形容项羽军事势如破竹,对敌政权毫无敬畏。
- 焉知千金首:乃为马童利:典出项羽之死。项羽自刎后,其头被汉将灌婴所得,封侯。传说割下项羽首级的人中有一员骑将(一说为龙且或灌婴部下,此处“马童”泛指底层士兵或特定将领,如《史记》记载王翳等五人封侯,因得头功),这些出身低微的人因为分得了项羽的人头而获得了高爵重赏(千金之首的代价是封侯赏赐)。
- 置:放下,置之不理,不再挂念。
讲解
这首《秀亭秋怀十五首·九》是方回借古抒怀之作。要理解这首诗,首先要把握诗人所处的时代背景:宋元交替之际,文人普遍面临“失节”或“守节”的艰难选择,对方回而言,他后来降元,因此其诗中常有对自己或他人操守的复杂反思。
诗歌开篇写孔子,强调其“老于行”、“苦辛”,这是儒家士大夫精神的象征——即使身处困境(困在陈),也要坚守道义,完善文化(定六艺)。结果呢?“至今峨冕旒,万国奉烝祭”,说明真正的力量在于文化的传承,而非一时的权势。这是诗人内心向往但可能未能完全实现的境界。
接着笔锋一转,写项羽。项羽是武力的极致代表,“气盖世”、“宰割诸侯王”。在他眼里,强大的秦帝国不过像虱子一样容易消灭(烧纪不啻虱),旧的秩序(周或六国)如小猪般易烹。这种轻蔑态度反映了项羽只有破坏力,没有建设性的文化视野。最终,他的死并非英雄末路,而是首级被分赏给底层士卒(马童利),这不仅是军事失败,更是价值体系的崩塌。
最后两句“此口酒可浇,是事可以置”是全诗的诗眼。面对孔子之永恒与项羽之荒诞,诗人选择用酒来浇愁,将此事放下。这种“置”并非真正的超脱,而是一种无奈的屏蔽。在乱世中,坚守儒家道统(孔子)是艰难的,而凭借武力改天换地(项羽)则是徒劳且残酷的。诗人通过这两组对比,表达了对单纯武力政治的否定和对文化道统的认同,同时也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历史虚无感和个人命运的无力感。整首诗结构紧凑,用典精当,议论纵横,展现了方回深厚的文史功底和复杂的思想情感。
古诗赏析
这首诗采用了对比手法,将“文圣”孔子与“武烈”项羽并置,形成了强烈的张力。前四句极写孔子之“苦”与“尊”,后四句极写项羽之“强”与“残”。孔子“老于行”,靠的是文化的沉淀;项羽“气盖世”,靠的是武力的征服。然而,历史的长河淘洗后,孔子的精神永恒,而项羽的霸业转瞬即逝。
“烧纪不啻虱,烹周仅若彘”两句气势磅礴,形象地刻画了项羽军事行动的高效与残忍,同时也暗示了其缺乏文化底蕴,视文明成果如草芥。最后“焉知千金首,乃为马童利”极具讽刺意味,曾经不可一世的霸王,最终成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工具,且是被底层士卒所利用,这种巨大落差充满了荒诞感。诗人以“此口酒可浇”收束,将满腔的愤懑、无奈与看透世事的态度融入酒杯之中,语言平淡而意蕴深长,体现了方回诗歌中常见的“冷眼”视角和宋诗的理趣特征。
创作背景
方回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诗人,他的诗歌创作往往带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和身世之感。这首诗属于《秀亭秋怀十五首》系列中的第九首,作于他隐居临安(今杭州)秀亭之时。当时南宋政权濒临崩溃,方回目睹朝代更迭的动荡,内心充满焦虑与无奈。
在这首诗中,诗人通过对比孔子与项羽两位历史人物,寄托了对历史兴亡和个人命运的深刻反思。孔子一生奔走呼号,虽曾困顿在陈,却奠定了万世师表的基础,受后世永祀;而项羽武力超群,气吞山河,视天下政权如草芥,最终却因刚愎自用、政治短视而身死首级被分赏,令人唏嘘。诗人身处乱世,借古讽今,既表达了对儒家道统(孔子)的坚守,也流露出对武夫治世(项羽)的复杂态度,最终以“酒浇”和“置之”作为结语,体现了宋末文人面对大厦将倾时一种矛盾、消沉却又试图超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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