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美以鱼笺见寄，因谢成篇

把鱼笺捣得如霜粒般细白鳞鳞，深知你寄来这份“愁吟”令我喜得分外。 对着日光忽惊它新茧般柔嫩的色泽，迎风又细辨出白萍般的暗纹。 最宜在花下承托金粉题诗，又可寄往天边咏那碧云。 我倚小窗亲自折页蘸墨，把满眼春色都图写寄给远方的夫君。

1. 鱼笺：唐代越州（今浙江绍兴）所产名贵花笺，以桑皮、藤皮为主料，入水久捣，使纤维细如“霜粒”，再压出鱼鳞暗纹，专供书写短章尺牍。 2. 皮陆唱和：晚唐皮日休、陆龟蒙以苏州、松江为活动中心，诗简往返，合刻《松陵集》十卷，开创“吴中唱和”之风，对宋初西昆体及元明清文人手札文化影响深远。 3. 襞染：古代折纸染墨的俗称。唐人写小幅笺，多先对折成方寸，再以笔墨渲染，既防渗透，又便封存，后世演变为“折柬”之礼。 4. 碧云意象：自南朝江淹《杂体诗》“日暮碧云合”，唐人常以“碧云”寓远别之思，如杜甫“碧云回首是长安”，此诗承其传统，以“咏碧云”写怀友之情。 5. 金粉题笺：盛唐以后，文人以金粉调和胶矾，于彩笺上作书，称“金泥书”或“金粉书”，极显富丽，惟交情至厚者方肯用此重料。

这首诗表面是一封感谢信，骨子里却是一幅“文人交友图”。诗人先不道谢，而是细细赏纸：从视觉“霜粒”“鳞鳞”到触觉“新茧色”，再到须借风方能识别的“白萍文”，把读者也拉进对纸的摩挲之中。赏完纸，便想及纸的用途：它可以陪我在花下题金粉，也可以随你远行咏碧云——小小一张纸，被写得有了“双飞”的翅膀。最后诗人把镜头切回自己：小窗下，我亲手折页、蘸墨、染翰，把“春色”尽写入图中，寄给远方的你。至此，纸、花、墨、春色、友情全部叠合为一，完成一次“物—景—情”的升华。 陆龟蒙与皮日休身处唐季衰世，却以纸墨相尚，以清雅相励，正是“乱世守孤芳”的精神写照。我们今天读它，不妨把“鱼笺”想成一张明信片：真正珍贵的不是纸，而是有人愿意把时光、情思和审美一并折进信封，寄给远方。只要这份心意还在，千年之后，纸虽已朽，诗仍能生香。

全诗以“鱼笺”为线索，先写物，后写人，再写情，层层递进。首句“捣成霜粒细鳞鳞”以七个字尽传纸质之工、之洁、之丽，起势即见惊喜。次句点明“愁吟喜见分”，由物及人，透露友情温暖。三、四句用“乍惊”“时辨”写光风之下对纹理色泽的细细把玩，见出诗人高洁的审美心境。五、六句忽开大笔，想其“花下承金粉”“天边咏碧云”，空间由近及远，时间由今及将来，把小小信纸写得天地开阔。七、八句收回自身，“倚小窗亲襞染”一句动作宛然，收束全篇，而“尽图春色寄夫君”将友人情谊与家国之思一并托出，纸短情长，余味无尽。通篇无一字直接赞纸，而纸之精美、情之深挚、思之绵远俱在，可谓“小题目写成大文章”。

此诗约作于唐僖宗乾符年间（874—879）。陆龟蒙隐居松江甫里，皮日休任职苏州幕府，二人以诗简往返，成《松陵集》。皮日休先以新作及越州鱼笺寄赠，陆龟蒙得之感而赋谢，遂成此篇。时藩镇割据、科场黑暗，二人皆以布衣或微官自守，借纸墨之微，寄怀远之情，亦寓同声相应、共守高洁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