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寨寓居

闲坐时读《南华经》且对酒杯，醉后携竹杖在苍苔上随意涂画。豪门只要有利众人争赴，陋巷无权就连访客也不来。能“解报”或许可医好伤雀，寒灰再热谁肯给它添把火？严陵滩头万古清风仍在，真想荡舟东溪高咏钓台。功名智巧都争向淡薄成空，仍怀忠信却又能投奔何处？鸱鸢啄食腐鼠反疑雏凤，神鬼欺贫也曾嗤笑伯龙。烈日烤不化双鬓白雪，病骨全凭竹杖支撑。崇侯虎得以入辅而严光却退隐，令人追忆那万仞峰上啼猿之声。

1. 徐夤：字昭梦，莆田人，唐昭宗龙纪元年进士，工诗善赋，有《钓矶文集》。
2. 唐人对《庄子》尊称“南华真经”，与老子《道德经》并列为“玄宗”经典。
3. “筇竹杖”在唐诗中常与“病”“老”相连，成为身世飘零之象征。
4. “严陵濑”亦号“七里濑”，东汉严光垂钓处，唐宋诗人多借以寄托归隐之情。
5. 鸱鸢疑凤的意象，源自《庄子·秋水》“鸱得腐鼠”喻，后世常用来讥势利小人之猜忌高士。

诗人先以“闲”“醉”二字自放，表面看是散淡，实则是对现实无可奈何后的自我宽解。第二联用“争去”“不来”把势利世界写得活脱，是全文愤懑的爆发点。第三联“解报”“寒灰”两层比喻，一层说“我”想救人却无力，一层说“我”想自救更无人援手，情绪跌至谷底。于是第五句忽然抬出“严陵万古清风”，借古人之高洁，为自己竖一根精神支柱，也是全诗由“愤”转“立”的关键。第六联“功智争驰淡薄空”再骂世俗，“鸱鸢啄腐”更用禽鸟尖刻画像，讽刺力度极强。第七联回到自身，“烈日不融双鬓雪”写年老，“病身全仰竹枝筇”写病羸，以极简笔墨把形骸之衰推到极处，却也让读者感到诗人“虽衰未肯伏”的倔强。末联用“崇侯”与“严陵”一进一退的史事，把个人命运与历史选择并置，既是对当道的冷峻质问，也是对自己“宁退不辱”的坚定回答。全诗层层转折，愈转愈深，用典而不隔，写景而含情，堪称寓居抒怀的典范。

全诗八句排律，以“闲读”“醉携”起，先布一超然自适之景；随即“豪门”“陋巷”一联，把世态炎凉写得入骨。三、四用“解报”“寒灰”之喻，见济人无人、济己更无人，愤激转深。五、六忽开一笔，以严陵清风作对照，示己虽困蹶而高怀未减；末段“功智争驰”直斥奔竞之徒，“鸱鸢啄腐”更画像传神，把颠倒黑白、贤愚莫分之弊政一笔骂尽。烈日不融鬓雪，竹枝支撑病身，于极冷峻中见倔强。最后“崇侯入辅严陵退”，借古讽今，收得万仞啼猿，余哀不尽。通篇情景互融，用典精切，愤而不露，哀而不伤，晚唐寓居诗中之翘楚。

徐夤晚唐时人，曾登进士第，因言语忤触权贵，久沉下僚，后更遭贬谪，流寓闽中。此诗作于避地西寨之际，时局板荡，科第与门第之争尤烈，诗人贫病交加，目击“豪门有利、陋巷无权”之现实，遂借严陵旧事，发为长叹，以寓不遇之愤与归隐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