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诗 其三

九座山像马的头一样，一座接着一座，仿佛都在奔向洞庭湖。小船从它们山脚下经过，庆幸的是当时风平浪静。忽然之间狂风怒吼起来，我的小舟像树叶一样在风中轻飘。一会儿被吹上几千丈的高坡，一会儿又被抛下几千丈的深坑。回头再看那九座马形的山，它们仿佛正在与巨大的风浪抗争。那巨浪就像会飞的鹅车大炮，胡乱地轰打着睢阳城。又像白色的雄狮，在山下凶猛地跳跃。不一会儿小船进入了偏僻的水湾，真是历经万死才获得一线生机。这时我才发觉垫席和坐褥都湿透了，原来是杯子里的羹汤全部打翻在上面。

姜夔（约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南宋著名词人、诗人、音乐家。他多才多艺，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其词格律严密，空灵含蓄，以清冷、骚雅著称，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他的诗歌同样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特点是语言凝练，意境幽远，且善于在诗中融入画意与音乐感。《昔游诗》组诗是他回忆青年时期漫游湘楚之地的作品，共十五首，描写了沿途的名山胜水和风土人情，其中多有描写自然奇景和旅途艰险的篇章，展现了其诗风刚健的一面。这首诗中的“鹅车礮”、“睢阳城”等典故，体现了姜夔作为文人学者深厚的史学素养，将眼前景与历史画卷交织，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意境和张力。

• 九山如马首：九座山的形状像马头。一说指九马山，在洞庭湖中。
• 一一奔洞庭：形容山势绵延，好像都在向洞庭湖奔驰。
• 千丈坡/千丈坑：形容浪头极高和极低，如山坡和深坑，极言风浪之险。
• 政与大浪争：“政”通“正”，恰好，正。意思是九马山似乎正在与巨浪搏斗。
• 鹅车礮：礮，同“炮”。鹅车是古代攻城用的战车，此处形容巨浪像攻城器械一样猛烈冲击山石。
• 睢阳城：唐朝张巡、许远坚守的城池，以抵抗安史之乱的战役惨烈而闻名，此处借喻浪涛拍岸的激烈。
• 须臾：片刻，一会儿。
• 别浦：河流入江海的地方，这里指偏僻的水湾。
• 茵席湿：茵，坐垫、褥子。指船上的垫席被水浸湿了。
• 尽覆杯中羹：羹汤全都打翻在席子上。

这首诗记叙了诗人乘船在湖泊中航行，由风平浪静到突遇风暴，最终死里逃生的全过程。诗的开头用“九山如马首，一一奔洞庭”描绘了静态的山势，赋予群山以动态，景色壮阔。然而“小舟过其下，幸哉波浪平”中的“幸哉”一词，看似庆幸，实则暗伏危机。果然，“大风忽怒起”，瞬间将小舟变成了狂风巨浪中的一片落叶。诗人通过“千丈坡”与“千丈坑”的强烈对比，形象地表现了船只在浪尖与谷底剧烈颠簸的险状。接着，诗人的视线从自身转向了岸边的“九马山”，想象它们正在与风浪搏斗。随后连用两个比喻：一是将巨浪比作古代攻城的战车和炮石，猛烈地冲击着像城池一样的山石；二是将浪花比作白色的狮子，在山下狰狞跳跃。这两个比喻气势磅礴，将自然之力的狂暴与不可抗拒描绘得淋漓尽致。经过一番搏斗，小船终于进入平静的水湾，诗人用“万死得一生”总结了这场惊心动魄的遭遇。诗的最后两句是神来之笔，没有直接描写劫后余生的感慨，而是通过“茵席湿”和“杯中羹覆”这一细节，委婉地透露出刚才风浪的剧烈程度，以及诗人当时紧张到浑然不觉的状态。这种以生活小事收尾的方式，举重若轻，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也让整首诗在紧张刺激之后，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淡淡的苦笑。

这首诗以写实的手法，生动地再现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水上遇险经历。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四句为第一层，写起航时的平静，“幸哉”二字透露出侥幸心理，为下文突来的风险做铺垫。中间十句为第二层，是全诗的核心，描写风浪骤起的险境。诗人运用了丰富的想象和夸张的比喻，如“如叶轻”形容舟之渺小脆弱；“千丈坡”、“千丈坑”极写浪之起伏；特别是“如飞鹅车礮，乱打睢阳城”和“又如白狮子，山下跳狰狞”两个比喻，将听觉（浪声）与视觉（浪形）融为一体，把无情的风浪比作惨烈的攻城战和凶猛的野兽，不仅写出了浪涛的形态，更渲染出一种生死一线的恐怖氛围，笔力雄健，奇崛生动。最后四句为第三层，写脱险后的狼狈与后怕。“万死得一生”是情绪的总结，而末两句笔锋一转，不写心情而写细节——直到风浪平息才发现席子湿了，原来是杯中羹汤全洒了。这一细节描写，以生活化的琐事反衬出刚才风浪的猛烈和诗人当时的全神贯注、无暇他顾，极具画面感和真实感，使诗歌在惊心动魄之余，又多了一层诙谐与苦涩。

姜夔一生漂泊，往来于江淮、湘鄂之间，寄人篱下，依靠他人的资助生活。他酷爱山水，曾多次游览洞庭湖、鄱阳湖等名湖大川。这首《昔游诗》是其晚年追忆过往游历经历的一组诗作。这首诗描写的是他乘舟经过洞庭湖（一说鄱阳湖）时遭遇风浪的惊险一幕。通过回忆这次九死一生的经历，诗人以生动的笔触记录了自然力量的雄伟与狂暴，同时也流露出对往昔岁月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