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诗 其七

我们扬帆驶入长江，连日来风雨交加，大雪纷飞。
船被困在名叫鳌背洲的地方，整整十天都无法启程。
岸边的冰结得有一尺厚，像刀剑一样锋利，不时撞击着船身。
山岩上的积雪深达一丈，高高耸立，像玉砌的城墙和垛口。
同船的几位士人，胆气很壮，不害怕不恐惧。
大家裹着毛毡，闭门躺在船舱里，任凭小船在波浪中颠簸倾侧。
早晨起来看那毡子上，堆积的雪花是多么的皎洁明亮。
想要上岸却没有梯子，想继续停留岸边却又频频崩裂。
（我们）攀援着（崖壁上的东西）才得以登岸，捡拾着垃圾杂物来果腹。
荒凉的村落里只有两三户人家，生活寒苦，衣食短缺。
（村民）想买猪来祭祀波神，但通往集市的路已经断绝。
如今能够安稳地坐在家中，悠闲地向妻子儿女讲述当年这段经历。

姜夔（约1155—约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南宋著名文学家、音乐家、书法家。他多才多艺，工诗词，精音律，善书法，对词的贡献尤著。其词格律严密，语言清丽，以空灵含蓄、清雅疏宕著称，在宋词发展中自成一家，对后世影响深远。其诗初学江西诗派，后取法晚唐，风格清峻淡远，在南宋诗坛亦占一席之地。著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歌曲》等。《昔游诗》十五首是他晚年追忆壮游之作，内容涵盖山水、人文、感怀等，是研究其生平与思想的重要资料。

• 扬舲：指开船、扬帆。舲，有窗户的小船，也泛指船。
• 大江：指长江。
• 留滞：因受阻而停留、滞留。
• 鳌背洲：江中的洲渚名，具体位置不详，可能因形似巨鳌的背而得名。
• 触：撞击、触碰。
• 玉城堞：像玉石砌成的城墙和女墙。堞，城上的矮墙，也称“垛口”。形容雪崖的洁白和险峻。
• 慑：恐惧、害怕。
• 倾攧：倾覆、颠簸。攧，同“颠”，跌落，这里指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
• 晨兴：早晨起来。
• 垃圾人见接：这句诗意较晦涩，“垃圾”或指被风浪冲到岸边的杂物、柴草。“见接”指被用来接济、充饥。意思是在困境中捡拾这些杂物来维持生活。
• 波神：水神，这里指长江之神。古代有祭祀江河湖海神灵以求平安的习俗。

这首《昔游诗·其七》通过回忆一次江上遇险的经历，展现了诗人早年漂泊生活的艰辛与不易。全诗大致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写初入大江即遭风雪，被迫滞留，通过“岸冰”“岩雪”的夸张描写，渲染出环境的险恶；第二层写困舟中的心态与登岸后的见闻，同舟之人的镇定与荒村人家的寒苦形成对比，也映衬出诗人对民生疾苦的关注；第三层以今日的“安坐”收尾，将回忆拉回现实，今昔对照，感慨深沉。

在艺术手法上，这首诗有两个突出特点。一是叙事性极强，几乎是以诗记“事”，将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如同读一篇简短的纪行散文。二是细节描写生动传神，如“刀剑触舟楫”的触觉、“积雪何皎洁”的视觉、“蒙毡闭篷卧”的体态、“买猪祭波神”的风俗，这些细节不仅使诗歌画面感十足，也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真实性和感染力。全诗语言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这首诗以朴实无华的语言，真实而生动地记述了一段江上遇险的经历，具有强烈的纪实性和画面感。全诗以时间为序，从遇阻、困守、登岸到今日追忆，脉络清晰，情感真挚。

开篇“扬舲下大江，日日风雨雪”，交代了行程与环境，奠定了全诗艰难困苦的基调。“留滞鳌背洲，十日不得发”点明了被困之长久与无奈。接着，诗人用“岸冰一尺厚，刀剑触舟楫”和“岩雪一丈深，屹如玉城堞”两组对仗句，极写冰雪之盛、环境之险，视觉与触觉交织，将严寒与孤舟的困境刻画得淋漓尽致。

中间部分，诗人笔锋转向同舟之人。“同舟二三士，颇壮不恐慑”，展现出士人在危难中的胆气。“蒙毡闭篷卧，波里任倾攧”更是生动地描绘了他们在绝境中泰然处之、听天由命的状态，既有无奈，也见豁达。“晨兴视毡上，积雪何皎洁”细节动人，于困苦中发现一丝纯净的美，显示出诗人敏感的诗心。

困境升级，“欲上不得梯，欲留岸频裂”，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最终冒险登岸，却面对“荒村三两家，寒苦衣食缺”的现实，连祭祀的猪都因路绝而无法买到，将荒寒凄苦的氛围推向了顶点。末尾“如今得安坐，闲对妻儿说”，以今日的安宁反衬昔日的艰险，语似平淡，却饱含历经沧桑后的无限感慨。整首诗叙事平实，感情沉郁，是姜夔诗歌中反映其现实生活与心境的代表作之一。

姜夔一生漂泊，客游于湘、鄂、皖、苏、浙等地，依人作客，生活清苦。《昔游诗》是他晚年（约宋宁宗庆元年间，或云嘉泰年间）在浙江武康时，追忆往昔壮游经历所作的组诗，共十五首。此诗为第七首，回忆了他早年乘船沿长江而下，在途中遭遇风雪，被阻于鳌背洲的一次惊险而艰苦的经历。诗中描绘了江行的艰险和沿途所见荒寒景象，反映了诗人早年为生计所迫、颠沛流离的生活片段，同时也表现了诗人面对困境时的豁达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