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诗 其二

将船停放在龙阳县，洞庭湖包容着五条河流。水势汹涌澎湃无法行船，面对茫茫大水无可奈何。船工请求暂时停泊，石碇沉入泥沙之中。这周围太广阔没有岸边，勉强把苇草和莎草指认为岸。被困在这里三四个早晨，大浪像山一样高峻。船上的人都落下眼泪，自认为要喂了鼋鼍（水中巨兽）。白色的水一天天上涨，仅剩下青草的嫩芽。转眼之间草芽也被淹没，只看见千顷波涛。此时羡慕那白色的水鸟，能够飞入青青山坳之中。

姜夔（约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南宋著名文学家、音乐家。他工诗词，通音律，善书法，其词格律严密，语言精炼，风格清雅空灵，是南宋风雅词派的代表人物。他一生未仕，漂泊江湖，以清客身份与当时名士交游，其诗初学江西诗派，后又深受晚唐影响，独具清刚峭拔之风。《昔游诗》是其晚年追忆早年壮游之作，共若干首，此为其二，具有自传性质和诗史价值。诗中“鼋鼍”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巨龟和鳄鱼一类的水中神兽，常用来比喻凶恶的敌人或险恶的环境，此处代指葬身水底的命运。

• 龙阳县：今湖南汉寿，位于洞庭湖畔。
• 洞庭包五河：指洞庭湖接纳了湘、资、沅、澧等数条河流，极言其水面广阔。
• 稿师：即“篙师”，撑船的熟手，船工。
• 石碇：即石锚，用以停船固定的石墩。
• 是中：这中间，这里指停船之处。
• 太无岸：太过空旷，看不到边际。
• 苇与莎：芦苇和莎草，此处指水边的植物。
• 嵯峨：山势高峻的样子，此处形容浪高。
• 餧鼋鼍：“餧”同“喂”。鼋，大鳖；鼍，扬子鳄。指葬身鱼腹。
• 白鸟：白色的水鸟，如鸥鹭等。
• 青山阿：青山的山坳或山边。

这首诗讲述了作者年轻时乘船在洞庭湖遇到大水的险恶经历。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是写景叙事，诗人真实地记录了从停船、被困到水涨的全过程，用词准确生动，如“汹汹”、“茫茫”写水势，“石碇沉泥沙”写停船的困难，“大浪山嵯峨”写浪高，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第二层是写情，通过“同舟总下泪”、“自谓餧鼋鼍”等句，直接抒发了人们的恐惧和绝望。第三层是写意，也就是诗歌的升华。最后两句“此时羡白鸟，飞入青山阿”，诗人看着能够自由飞翔、远离危险的白鸟，心中充满了羡慕。这种羡慕，不仅是对安全的渴望，也隐含了对人生困境的思考：当人身陷茫茫大水、不知生死时，才会格外向往那种无拘无束、超脱险境的自在。这短短两句，将前文的纪实写景提升到了人生感慨的高度，使得整首诗不仅有惊心动魄的现场感，更有了耐人寻味的哲理意味。

这首诗以纪实的笔法，生动描绘了诗人在洞庭湖遭遇风浪的惊险过程。开篇“放舟龙阳县，洞庭包五河”点明地点与湖面的浩瀚，为下文的风波险恶埋下伏笔。“汹汹不得道”至“自谓餧鼋鼍”是全诗的核心部分，详细描写了从风浪骤起、船只被困、同舟共泣到绝望等死的全过程。“大浪山嵯峨”以山喻浪，极言浪高势险；“同舟总下泪”以人写景，侧面烘托出形势之危急。后六句“白水日以长……但见千顷波”则细腻地刻画了水势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吞噬一切的过程，从“仅有青草芽”到“转盼又已没”，通过微小的参照物变化，写出了大水漫涨的压迫感，极具画面张力。结尾“此时羡白鸟，飞入青山阿”，笔锋一转，由险境中生发出对自由与安全的向往，以白鸟的自由飞翔反衬人的困顿危难，情感真挚而含蓄，余味悠长。全诗语言质朴，叙事清晰，情感跌宕，展现了姜夔诗歌中现实主义与个人感怀相结合的特点。

姜夔一生漂泊，曾多次往来于两湖、江浙一带。这首《昔游诗》是其晚年回忆昔日漫游经历所作的一组诗中的第二首。诗人回忆起年轻时在湖南一带的惊险旅程，此次乘船经过洞庭湖及周边水域，遭遇风浪，被困多日，处境危险。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给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在晚年将其化为诗作，追忆那段江湖漂泊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