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
张伯端 〔宋代〕
人我众生寿者,宁分彼此高低。
法身通照没吾伊。
念念体分同异。
见是何曾是是,闻非未必非非。
往来诸用不相知。
生死谁能碍你。
古诗译文
所谓人、我、众生、寿者的分别，何必区分彼此高低。法身遍照一切，没有我的执着。念念之间，体察其间的同与异。眼见的不一定是“是”，耳闻的也未必就是“非”。往来动用，各不相知。生死又怎能阻碍到你？
知识点
1. 张伯端与《悟真篇》：张伯端是北宋著名道士，道教南宗紫阳派祖师。《悟真篇》以诗词形式阐述内丹修炼理论，强调“先命后性，性命双修”，对后世道教影响深远。 2. 佛教“四相”：即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出自《金刚经》。我相执着于自我实体；人相执着于他人与自我的对立；众生相执着于一切生命现象为实有；寿者相执着于生命相续的时间相。破除此四相是破执证真的关键。 3. 法身：佛教术语，指佛法的本体，是常住不灭、遍一切处的真理之身，无形无相，是一切法的真实相。此处张伯端借用此概念比喻内丹修炼中的“真如本性”或“道体”。 4. 中观思想：该词体现了龙树菩萨的中观学派思想，即不落“有”“无”二边，破除常见与断见，通过否定一切边见来显现实相。词中“是是”“非非”的表述即是对绝对判断的消解。 5. 三教合一：宋代思想界儒释道三教融合趋势明显。张伯端在《悟真篇》序中明言“教虽分三，道乃归一”，此词大量运用佛家术语阐发内丹心法，正是三教合流思想的典型体现。
古诗注解
- 人我众生寿者：佛教概念，指四种我执。人指凡夫妄执自身为人；我指执着于实有自我；众生指执着于五蕴和合的生命体为实有；寿者指执着于生命相续不断。
- 法身通照没吾伊：法身，佛三身之一，指真理的凝聚，无形无相，遍一切处。通照，普遍照耀。没吾伊，没有“我”的分别与执着。
- 念念体分同异：每一个念头之中，体会分析其中的相同与差异之处。
- 见是何曾是是，闻非未必非非：所见所闻并不一定就是真实正确的。前一个“是”为代词，后一个“是”为正确；前一个“非”为否定，后一个“非”为错误。
- 往来诸用不相知：指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接触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产生种种作用，但彼此之间各自为用，互不相知。
- 生死谁能碍你：若能悟透法身平等、自性本空，生死便不能成为障碍。
讲解
张伯端的这首《西江月》是内丹学中融合禅宗思想的典范之作。全词围绕“破除执着、显现实相”这一核心展开。开篇的“人我众生寿者”是《金刚经》中所说的四种相，是众生迷执的根本。词人首先指出这些分别本无意义，因为“法身通照没吾伊”——法身如同虚空光明，朗照一切，其中没有“我”的实体可得。接着，“念念体分同异”提示我们在每一个念头生起时，观察其同异，进而超越二元分别。下阕则从感官经验入手，“见是何曾是是，闻非未必非非”直接点破眼见耳闻的局限性，否定绝对的是非判断。“往来诸用不相知”借用佛教根尘相触而不留滞的道理，形容圣人用心若镜、过而不留的境界。最后一句“生死谁能碍你”以反问作结，将全词意境推向高峰：一旦证悟法身平等、自性本空，生死便如梦幻空花，不再成为生命的障碍。整首词虽短，却层层递进，从破相、显体到起用、证果，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修行次第，体现了张伯端“悟真”之旨——唯有悟得真实，方得自在解脱。
古诗赏析
这首《西江月》以简练而深邃的语言，揭示了超越相对、破除我执的修行要旨。上阕开篇即打破人我、彼此、寿者等世俗分别，直指“法身通照”的平等境界。“没吾伊”三字斩断对自我的执着，继而“念念体分同异”则引导修行者在每一念中观照同异，不为分别所缚。下阕运用“见”“闻”两种感官经验，指出所见所闻未必是绝对真理，破除非此即彼的二元认知。“往来诸用不相知”描绘出六根对六尘时自然而无滞碍的功用状态，最后以“生死谁能碍你”反问收束，将全词推向彻悟自由的高峰——若能照破我法二执，生死亦不过是虚幻幻相，何能阻碍本自圆成的法身。全词结构紧凑，义理精微，兼具禅意与道风。
创作背景
张伯端（984年—1082年），字平叔，号紫阳真人，北宋台州天台（今属浙江）人，是道教南宗始祖。他自幼好学，涉猎三教经书，曾为府吏，后因触犯火烧文书律被谪岭南，遂心向仙道。其著作《悟真篇》以诗词形式阐述内丹学说，融会儒释道三家思想。《西江月·人我众生寿者》便是《悟真篇》中的一首，旨在破除修道者对“我相”的执着，从佛教中观思想出发，说明法身平等、无我无执的实相境界，体现了宋代三教合一的思想潮流。
作者信息
张伯端（公元983年— 1082年），一说（公元984年—1082年），道教南宗初祖，字平叔，号紫阳、紫阳山人，后改名用成（或用诚）。人称“悟真先生”，传为“紫玄真人”，又尊为“紫阳真人”。临海（今属浙江）人。自幼博览群书，学贯古今中外，涉猎诸种方术。张伯端与杏林翠玄真人石泰、道光紫贤真人薛式、泥丸翠虚真人陈楠、琼炫紫虚真人白玉蟾被奉为“全真道南五祖”（“北五祖”为：东华帝君王玄甫、正阳帝君钟离权、纯阳帝君吕洞宾、纯佑帝君刘海蟾、辅极帝君王重阳）。张伯端真人之师为刘海蟾，桂林刘仲远真人系张伯端真人所度化。古诗数量：张伯端全部诗词(167首)名句数量：张伯端经典名句(38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