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

在千岩万壑的剡溪曲径，在朝南暮北的樵夫路上。江边潭水旁的杨柳啊，几度沐浴春风，让人还记得当年亲手栽种时的情景。如今两鬓如霜雪，愁绪侵蚀着所剩无几的春意，只好借酒来红润面容，抵御这萧瑟的秋意。人世间的纷纷扰扰、是是非非终究都是一场空，那豪富一时的金谷园，那风流雅集的兰亭，到头来不也都是同一场梦吗。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又号四水潜夫、弁阳老人等，原籍济南，后居吴兴（今浙江湖州）。他是南宋末年成就极高的词人，也是著名的文学家和史学家。其词格律严谨，风格清丽典雅，与吴文英（梦窗）并称“二窗”。他一生著述颇丰，除诗词创作外，还编选了南宋词选集《绝妙好词》，保存了大量宋词文献。此外，他所著的《武林旧事》、《齐东野语》、《癸辛杂识》等笔记，详细记录了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的繁华景象、社会风貌以及许多历史琐闻，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是研究南宋末年历史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料。

• 万壑千岩：形容山峦连绵，高低重叠。语出《世说新语·言语》，这里指剡溪一带的景色。
• 剡曲：指剡溪的曲折处。剡溪在浙江嵊州，是风景秀丽的山水名胜之地。
• 朝南暮北樵中：指山中樵夫往来行走的路。意为随着早晚时间不同，在山南或山北打柴的路。
• 鬓雪：两鬓的白发，如雪一般。
• 愁侵秋绿：秋绿，指秋日尚存的绿意，也暗喻人的青春年华。意为忧愁侵蚀了仅存的青春与生机。
• 容华酒借春红：容华，容颜。春红，春天的红色，比喻青春的光彩。意思是容颜需要借助酒力才能泛起如春日般的红润。
• 非非是是：指人世间的各种纷争、对错与是非。
• 金谷兰亭：金谷，指西晋石崇在金谷涧所建的金谷园，是豪奢聚会的代名词。兰亭，指东晋王羲之与友人在兰亭举行流觞曲水雅集的地方。两者都是历史上著名的盛事，但最终都化为乌有。

这首《西江月》是周密晚年追忆往昔、感怀世事之作。词的上片写景，选取了剡溪这一富有隐逸色彩的典型环境，“万壑千岩”写山势之险峻，“朝南暮北”写山路之幽深，而“江潭杨柳”则是眼前实景。一个“几东风”，既写出了杨柳年复一年的荣枯，也暗喻了时光的流逝和王朝的更迭。词人之所以对这片杨柳记忆犹新，是因为“犹忆当年手种”，赋予了景物深厚的情感，为下片的人生感慨埋下伏笔。

下片转而写人，由物及己。“鬓雪愁侵秋绿”是全词最凄美的句子，“秋绿”既指秋日残存的草木，也比喻词人残存的年华。愁绪如霜雪般侵蚀着这最后一点绿意，写出了词人精神上的痛苦与无奈。面对这种侵蚀，词人无力回天，只能“容华酒借春红”，借酒来麻醉自己，让憔悴的容颜重新泛起虚幻的红润，这种强颜欢笑的背后是更深沉的悲哀。

结尾的“非非是是总成空”是对一生经历的总结，涵盖了人世间的一切争斗与执着。而“金谷兰亭同梦”则更进一步，将视野从个人扩展到历史长河。石崇的金谷园，王羲之的兰亭集，一个是富可敌国的豪奢，一个是名士风流的极致，这些历史上最璀璨的明珠，在词人眼中，与此刻自己的境遇一样，都不过是一场幻梦。这不仅是对南宋王朝覆灭的哀叹，更是对一切世间繁华皆归于虚无的彻悟。全词情调哀婉，思致深沉，是宋末遗民词中的佳作。

这首词由景入情，意境深远，充满了遗民的沧桑感。上阕以“万壑千岩剡曲”的山水胜景起笔，引出“江潭杨柳”，一个“忆”字将思绪拉回从前，为下文的抒情做铺垫。下阕转而描写自身，“鬓雪愁侵”与“容华酒借”形成鲜明对比，生动地刻画出一个愁白了头、借酒浇愁的词人形象，将上阕的“忆”具体化、情感化。最后两句“非非是是总成空。金谷兰亭同梦”是全词的点睛之笔，将个人的愁绪升华到对历史、对人生的终极追问。金谷园的繁华、兰亭集的雅致，这些历史上最令人艳羡的场景，最终都不过是一场梦，更何况个人的是非成败？这不仅是对南宋灭亡的悲悼，更是对整个人类历史兴衰规律的深沉反思，体现了周密作为一代词宗在末世中的苍凉心境。

周密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词人、文学家。他出生于南宋末年，经历了南宋的灭亡。这首《西江月》极有可能作于宋亡之后。词中通过对昔日剡溪景色的回忆，以及“金谷兰亭同梦”的感叹，流露出深沉的故国之思和人生如梦的虚无感。在南宋覆灭后，词人作为前朝遗民，面对江山易主，过往的繁华与个人的抱负皆成泡影，因此在这首词中，既有对自然景物的眷恋，也有对时光易逝、世事无常的深刻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