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
韩淲 〔宋代〕
春色著人多少,溪头桃杏舒红。
杖藜相与过桥东。
往事旧欢如梦。
花底醉眠芳草,柳边嘶入骄骢。
如今憔悴坐诗穷。
莫问醯鸡舞瓮。
古诗译文
春色究竟能牵动多少人的情思?溪边的桃树和杏树已绽开了红艳的花朵。
我拄着藜杖,与友人一同走过桥东。
往事与旧日的欢乐,仿佛一场梦一般。
曾经醉眠于花丛下的芳草之中,柳树边曾听到骄马嘶鸣。
而如今我面容憔悴,坐困于诗中的穷愁。
不要再去问那在酒瓮中起舞的蠓虫了吧。
知识点
1. 西江月:词牌名,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各四句,两平韵、一仄韵,同部平仄互押。
2. 杖藜:古代文人隐士的典型意象,藜杖不仅为实用工具,更象征安贫乐道、超然物外的隐逸情怀。
3. 醯鸡舞瓮:典出《庄子·田子方》,醯鸡即酒瓮中的小蠓虫,在狭小空间内飞舞,自以为乐。后世用以比喻见识狭隘或处境困窘。
4. 坐诗穷:宋代诗人多有“诗穷而后工”的说法,指诗人经历困顿才能写出好诗。此处“坐诗穷”既是生活状态的写实,也是对自身诗学道路的自嘲与坚持。
古诗注解
- 著人:吸引人、感人。著,同“着”,附着、感受之意。
- 舒红:形容花朵绽开,红色舒展。
- 杖藜:藜杖,用藜的老茎制成的手杖。
- 相与:一同、一起。
- 骄骢:健壮的马,骢指青白色的马,此处泛指骏马。
- 坐诗穷:因作诗而感到困顿、不得志。坐,因为。
- 醯鸡舞瓮:醯鸡,即蠓虫,酒瓮中的小虫。《庄子·田子方》篇:“孔子见老聃,老聃方将俛首而应,曰:丘,予告若,而不能止。……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比喻见识短浅或处境局促。
讲解
韩淲此词在艺术结构上极具匠心。上片四句构成两层转折:先写春色撩人、桃杏盛开,继而写杖藜过桥的游春雅事,情绪欢快;紧接着“往事旧欢如梦”七字,如冷水浇背,点明前文皆是回忆,将实景虚化。这种由实入虚、乐景写哀的手法,比直接抒情更见深婉。
下片“花底”“柳边”两句是对“往事旧欢”的具体化描写,“醉眠”“骄骢”展现出青春岁月的不羁与豪情。但“如今”二字再次拉回现实,今日之“憔悴”与昔日之“骄骢”形成人物形象上的强烈反差。“坐诗穷”三字分量极重,既是贫穷之穷,亦是道穷之穷——诗人坚守诗歌创作,却陷于困顿,理想与现实形成悲剧性冲突。
结尾用庄子典故堪称神来之笔。醯鸡在瓮中飞舞,自以为逍遥,实则天地极小。词人说“莫问”,实则已问;自比醯鸡,既是自谦,更是自伤。在这看似平静的劝慰中,蕴藏着对命运不公的深沉诘问。全词三十余字,却包含了风景、回忆、现实、典故,层层递进,余味悠长,体现了宋词以淡语写深情、以典故蕴哲思的典型特征。
古诗赏析
这首《西江月》以今昔对比为主线,上片写景忆旧,下片感时伤怀。开篇“春色著人多少,溪头桃杏舒红”以明媚春景起兴,色彩明丽,一个“舒”字写出花开的动态美感。“杖藜相与过桥东”则引入人物,勾勒出与友人携杖寻春的闲适画面,但随即以“往事旧欢如梦”陡然收住,将欢愉拉入虚幻的梦境,为下文的转折埋下伏笔。
下片“花底醉眠芳草,柳边嘶入骄骢”继续追忆少年时的豪纵不羁,对仗工稳,画面感极强。然而“如今憔悴坐诗穷”笔锋急转,昔日的“醉眠”“骄骢”与今日的“憔悴”“诗穷”形成巨大落差。结句“莫问醯鸡舞瓮”用典精妙,表面是劝人莫问井底之蛙般的自己,实则暗含对狭小生存空间的无奈与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全词语浅意深,含蓄蕴藉,在简短的篇幅中完成了时空与心境的跨越。
创作背景
韩淲是南宋诗人,一生仕途不顺,早年曾短暂为官,后归隐上饶,以吟咏自适。此词可能作于其晚年,回忆往昔春游之乐,对比今日之困顿潦倒。词人借春色桃杏、醉眠芳草等昔日欢愉之景,反衬今日“坐诗穷”的落寞心境。结尾引用《庄子》典故,自嘲见识浅陋,实则饱含对世事无常、人生如梦的深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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