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
葛胜仲 〔宋代〕
万卷旧推鸿博,一官且慰蹉跎。
升平楼下赐危科。
曾对颙昂黼坐。
燕颔从来骨贵,鸾栖尚屈才多。
今宵且共入无何。
定远功名么麽。
古诗译文
你学识渊博,读过万卷书,素有鸿学大儒之称,如今做了个小官,暂且慰藉这蹉跎岁月吧。
还记得当年你在升平楼下应对策问,皇帝亲赐你进士及第的殊荣,你曾恭敬地面对着那绣有黼纹的御座。
你生有燕颔虎头的贵相,本该功名显赫,如今却如鸾鸟栖于荆丛,大才未展,暂且屈居下位。
今晚我们姑且共饮,一起进入无何有之乡,忘怀得失。
那班超封侯定远的功名,与你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知识点
1. 词牌【西江月】: 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取自李白“只今惟有西江月”诗句。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各两平韵、一仄韵,末句同部仄韵。句式整齐,流丽谐婉,宜于抒情。
2. 升平楼典故: 北宋宫殿楼阁,属大内范围,是皇帝御殿唱名、赐第的重要场所。宋代科举殿试后,皇帝于集英殿或升平楼接见进士,亲赐绿襕袍、靴、笏,谓之“释褐”,是士子一生无上的荣耀。
3. 黼坐: 即“黼扆”,古代帝王座后绣有斧形纹样的屏风。《周礼·春官·司几筵》:“凡封国命诸侯,王位设黼依。”代指帝王之位,文学作品中常借指皇帝。
4. 燕颔虎头: 古代相术中的贵相。《后汉书·班超传》载相者称班超“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遂以“燕颔”为封侯之兆。
5. 鸾栖: 典出《后汉书·仇览传》:“枳棘非鸾凤所栖”,比喻贤才屈就卑职。后以“鸾栖”为贤士未得高位之典。
6. 无何有之乡: 语出《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指空阔虚无、无为而自在的境界,是宋人化解仕途挫折时常用的精神慰藉。
7. 定远: 指东汉定远侯班超。班超投笔从戎,出使西域三十一年,以三十六人起家,收服五十余国,功业赫赫。词人反用其典,并非贬低班超,而是极言友人之才器非凡,超迈古人。
古诗注解
- 万卷旧推鸿博:鸿博,谓学识渊博,学问宏大。此句指友人素来以博览群书、学问渊博著称。
- 一官且慰蹉跎:蹉跎,光阴虚度。如今得一官职,姑且安慰了这半生蹉跎。
- 升平楼:北宋皇宫内的楼阁名,是皇帝殿试唱名、赐第的地方。
- 危科:高科,指科举考试高中,名列前茅。
- 颙昂黼坐:颙昂,仰慕敬仰的样子;黼坐,皇帝的御座,上绣黑白相间的黼纹。
- 燕颔:旧时相术认为“燕颔虎头”是封侯的贵相。《后汉书·班超传》有“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
- 鸾栖:鸾鸟是祥瑞之鸟,栖止于梧桐。此处用“鸾栖”喻指贤才屈居下位,未能尽其才。
- 无何:即“无何有之乡”,语出《庄子·逍遥游》,指空无所有、无为自在的境界。
- 定远:指东汉名将班超,因平定西域有功,封定远侯。
- 么麽:微小,微不足道。此处谓与友人的才德相比,班超的功名也算渺小了。
讲解
这首《西江月》是葛胜仲为宽慰怀才不遇的友人所作。全词八句,大致可分为三层。第一层(首二句)以“万卷”与“一官”形成强烈对比。友人经纶满腹,足堪鸿儒之任,如今仅得一官,作者用“且慰”二字,既是对现实的无奈承认,也暗含劝慰:暂且安之,后会有期。第二层(三四五句)插入回忆,是全词的“亮色”。昔日升平楼下,亲承黼坐天颜,进士及第,那是何等的风光。这既是写实,也是对友人能力的肯定,暗示他并非庸才,早已获得过最高的认可。第三层(后四句)回到现实并推向旷达。“燕颔骨贵”是命相之说,用以宽慰友人必非久居人下之人;“鸾栖屈才”则是当下之实情,一扬一抑,对比鲜明。结尾更翻进一层,不直接劝友人看淡功名,反说连定远侯的功业在你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此非狂妄,而是将友人抬举至极致,以打破其对眼前得失的执念,劝其“且入无何”,暂忘尘劳。全词不着一句哀怨语,却句句蕴含着对友人遭际的深切同情与不平,笔致老辣,情韵兼胜。
古诗赏析
此词是葛胜仲酬赠友人之作,通篇以称颂与宽慰为基调,熔往事之荣耀、现实之屈抑、未来之旷达于一炉。上片开篇“万卷旧推鸿博”极力推许友人的学问,笔力千钧;“一官且慰蹉跎”则陡然一转,以“且”字点出官职与才学不相称的无奈。继而追忆“升平楼”下御赐高第的殊荣,以“颙昂黼坐”四字描摹出当年君臣相得、士子敬谨的场面,荣宠备至。过片“燕颔从来骨贵”借班超之典,肯定友人必有封侯之相,但眼前却是“鸾栖尚屈才多”,以鸾鸟自喻,其声清越,其羽文章,却不得不屈居枳棘,不平之气隐于字间。结尾“今宵且共入无何”笔锋忽转,拉友人遁入庄周的无何有之乡,借酒忘忧;“定远功名么麽”更以豪语作结,将万里封侯的班超功业都视作微不足道,实则反衬友人胸中丘壑远胜古人,极尽慰藉之能事。全词典雅精炼,用典贴切,情感真挚而含蓄,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识,又有对友人的深挚情谊。
创作背景
葛胜仲生于北宋后期,历神宗、哲宗、徽宗数朝。他本人是绍圣四年(1097年)进士,一生仕途浮沉,曾任太常少卿、国子祭酒等职。此词应为赠别或酬唱之作,其友人才高学富,早年科举得意,亲蒙皇帝赐第,却久沉下僚,未得重用。葛胜仲以此词宽慰友人,既回顾了昔日金殿对策的荣光,又以班超功业为反衬,赞美友人才德,劝其暂且放宽怀抱。词中可见宋代文人士大夫在党争频繁、宦海无常的时代背景下,既有怀才不遇的感慨,又试图以庄周旷达之思寻求解脱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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