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红衣

双剪秋水般的眼痕，平分了水面清影，明亮如冰之洁；
尚未识得新添的离愁，已有人将花钿贴在我眉心；
无端醉里，她回眸一笑，柔花般的睫毛盈盈欲坠；
情痴欲绝，
却不懂得递送情意，只斜倚银屏，回眸一瞥；
长歌短舞，音律频转，步履轻盈如飞雪回旋；
她扶着我的肩，倚着团扇，想把满腔艳情细说；
若杜郎重来，只怕空对江天，桃叶难寻；
唯有数峰依旧，仍伴着旧时风月。

1. 《惜红衣》为姜夔自度曲，属双调，九十六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词牌名取“惜红衣荷花”之意。
2. 李莱老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以婉约隐逸、寄慨遥深见长。
3. “苍华”一词出自《诗经·秦风》“白露为霜”，古人以“苍华”代指鬓发斑白，含岁月蹉跎之意。
4. 白苹洲为湖州胜景，自白居易《白苹洲五亭记》后，成为文人归隐象征。
5. 词中“听雨”意象，承温庭筠“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与蒋捷《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传统，寄寓亡国之恨与身世之悲。

这首《惜红衣》表面写“访旧”，实则处处关合易代之感。词人用“笛送”“帆过”把空间移动写得像被声音与风推迫，暗示身不由己；“苍华发冷”一个“冷”字，既是生理感受，也是时代寒意。最妙在“瘦影如竹”：竹是坚贞象征，瘦则见摧折，写遗民之形骸与气节俱损，却仍以“竹”自励。下片“书画归船”一句，把文人赖以安身立命的精神财富也置于“匆匆南北”的流亡途中，足见飘零之彻底。结句忽转暖色，以“红玉”荷香预示未来重逢，把绝望中仍不肯熄灭的希望留给“料重来时候”，既自慰亦慰友，可谓“以丽景写哀情”的典范。读此词，当知宋末遗民并非一味悲啼，而是在隐逸与守望之间，用雅致意象保存文化火种。

上片写初见：眼波、水影、冰洁，三层比喻皆从“清”字着力，衬出佳人澄澈，亦寓己之孤洁；一句“未识新愁”，将国难家难并包，却轻轻点过，转入“醉里通笑”，以柔情掩痛骨。下片“长歌短舞”数句，节奏忽促，似见舞场繁华；而“扶娇倚扇”欲说还休，暗转寂寥。换头“□□杜郎重到”，以空框示无字之哀，胜于有字；空江桃叶，回应“未识新愁”，使个人情事与江山换劫交汇。收拍“数峰犹在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南宋名将张俊后裔。宋亡时，炎年二十九，家产籍没，流落甬、杭、苏、松间，与周密、王沂孙等唱和。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七年（1290）北游大都之前，时客寓越中，追忆早年西湖歌姬旧事。国破家亡，佳人星散，故以“未识新愁”起兴，借艳笔写哀，实为家国身世之双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