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瞿塘

我从上月来到西川，在锦官城下逗留了十天。

返回船只正好赶上重阳节，巫山巫峡间寒风飕飕。

人们说那滟滪堆比马还要大，此时的瞿塘峡千万不能下行。

官府差事有严格的期限，怎敢畏惧微小身躯被人鲊瓮吞噬。

在人鲊瓮头，白浪翻滚，愤怒的水流撞击岩石形成漩涡。

舵工敲击木板为船客助威，船身破浪前行，敏捷得像飞梭一样。

滩流的吼声与竹桨的划水声杂乱嘈杂，手忙脚乱中船桨容易脱落。

船只随着水流回旋划转，如同旋风一般，半边船头被水淹没。

船头半沉船尾高耸，飞溅的水花如雨点般打湿了鬓发。

众人争着拉着缆绳攀爬岸边的峡谷，船夫们动作快捷如同猿猴。

停船后举起酒杯稍作慰劳，不禁嘲笑自己轻视生命去追求惊险刺激。

吟诗未能赶得上追赶李白的风采，上天派遣我经过这条蜀中的道路。

巴东以东的水流想必会平安顺畅，我便指向归州，望向峡州方向。

船只到达岳阳时应该更加平稳，那时洞庭湖霜降，水面静如油脂。

• 西州：指四川地区，此处泛指蜀地。
• 锦官城：即成都，因古代成都织锦业发达，设官专管，故称锦官城。
• 九九节：即重阳节，农历九月初九。
• 滟滪（yàn yù）：即滟滪堆，是瞿塘峡口江心的一块巨大礁石，枯水期露出水面，洪水期则隐没水下，是长江三峡著名的险滩。古人有谚：“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触。”
• 人鲊（zhǎ）：指人鲊瓮，是瞿塘峡中的一个险恶漩涡，形状如瓮，水流湍急，过往船只易被卷入沉没，故喻为“人鲊”（像腌人的瓮）。
• 程期：规定的期限。
• 柁（duò）公：即舵工，掌舵的人。
• 百丈：长绳，用于拉纤或系船。
• 猿猱（náo）：泛指猴子，形容动作敏捷。
• 谪仙：指李白，贺知章曾称其为“谪仙人”。这里诗人自谦不如李白潇洒飘逸。
• 巴东：古地名，在今重庆奉节一带，位于瞿塘峡东口。
• 归州：今湖北秭归。
• 峡州：今湖北宜昌。

这首《下瞿塘》不仅是一首写景诗，更是一首叙事抒情诗。讲解重点在于理解诗人如何在极端的自然环境下，展现其心理变化和精神状态。

首先，要注意诗歌的结构层次。前半部分铺垫背景，强调“不可下”却“不得不下”的矛盾，这是全诗的张力所在。中间部分是高潮，通过密集的动词和比喻，如“敲板”、“破浪”、“划转”、“牵”，营造出一种快节奏、高压力的现场感，让读者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后半部分则是情感的沉淀与升华，从生理的惊险上升到精神的反思。

其次，要关注修辞手法的运用。诗人善用比喻，如将船行速度比作“飞梭”，将旋涡比作“旋风”，将船夫动作比作“猿猱”，形象生动，极具感染力。同时，引用民谣“人言滟滪大于马”，既增加了诗歌的真实感和文化底蕴，又强化了险恶的氛围。

最后，要体会诗人的情感内涵。孙蕡身为朝廷命官，面对生死考验，首先想到的是“王事有程期”，这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感。但在度过难关后，他又感叹自己不如李白潇洒，流露出一种无奈和对自由境界的向往。这种复杂的情感，使得这首诗超越了单纯的险途记录，具有了更深的人文意义。

《下瞿塘》是一首描写三峡险峻景色和行船艰难的五言古诗，气势磅礴，惊心动魄。

诗的开篇交代了时间和地点。诗人从成都停留十日后，正值重阳，逆风返回，奠定了悲凉紧迫的基调。“人言滟滪大于马，瞿塘此时不可下”引用民间谚语，直接点出瞿塘峡的危险，渲染紧张气氛。然而，“公家王事有程期”，为了公务，诗人不得不“敢惮微躯作人鲊”，表现了古代士大夫以国事为重、不畏艰险的精神。

中间部分浓墨重彩地描写行船的惊险过程。“人鲊瓮头翻白波，怒流触石为漩涡”，写出了水势之猛；“破浪一撇如飞梭”、“紧摇手滑橹易脱”、“沿洄划转如旋风”，通过比喻和细节描写，生动再现了船家在激流中挣扎、船身倾斜、桨橹难控的危急情景。“船头半没船尾高……争牵百丈上崖谷”，进一步描绘了船只几乎倾覆、船员如猿猴般奋力拉纤的场景，画面感极强，读来令人手心出汗。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惊险归于平静与自省。“拢船把酒聊自劳”，险境过后，诗人举杯自勉，同时自嘲“轻生博奇好”，反思自己为了功名或公务而冒险的行为。最后两句“吟诗未解追谪仙，天遣经行蜀中道”，表达了诗人自愧不如李白那般洒脱，只能顺应天命，走完这段艰难的旅程。结尾展望未来，想象船至岳阳后，洞庭湖水静如油，心境也随之平复，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质朴有力，节奏紧凑，通过强烈的动静对比和惊险的场面描写，展现了三峡的雄奇险恶，也体现了诗人复杂的心境：既有对自然的敬畏，也有对职责的担当，更有对人生际遇的感慨。

明朝洪武年间，孙蕡曾任翰林院编修等职。此诗作于他由蜀地返京或外出公务途中。明代初期，文人官员常需奔波于各地处理政务。孙蕡此次行程经过长江三峡中最险峻的瞿塘峡。当时正值重阳佳节，秋风萧瑟，江水湍急。由于公务在身，期限紧迫，诗人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穿越被称为“鬼门关”的瞿塘峡。这首诗记录了他亲历这一险境的感受，既有对自然险恶的敬畏，也有对公务责任的坚守，以及劫后余生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