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令

我独自徘徊在湘江水岸，直到月影西沉。 斜欹的梅枝横出花丛之外，清浅的涟漪仿佛浸满了愁绪。 整整一春的幽寂心事，有谁能知晓？东风料峭，茜红裙影载着余香渐行渐远。 沙鸥飞走，旧日游踪已难再寻。 只能远远怜惜那“可可”的花容，梦里仍是“依依”的温柔。 九疑山云雾杳渺，似闻断魂的啼哭； 相思的血泪，全都渗入了绿竹的枝节之中。

1. 词牌《小重山令》：又名《小重山》《小冲山》，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四平韵，唐人多用于宫怨，宋人借以抒写家国身世之慨。 2. “白石词”特色：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其词以“清空”著称，语言洗练，意境幽冷，喜用典故，音节峭拔，代表南宋“骚雅”一派。 3. 湘妃竹传说：舜帝南巡殁于九疑，二妃娥皇、女英追至湘江，泪洒青竹而成斑，后投水以殉。故诗词中“斑竹”“绿筠”常与相思血泪相连。 4. 以咏物寓怀：本篇表面咏红梅，实则借花写人，以景映情，体现宋词“即物深致”的艺术手法。 5. 词中“可可”“依依”皆为叠字形容词，音律轻盈，却反衬情感沉重，是白石炼字之长。

全词以“月坠”开篇，先布寂寥之景；继以“斜横花树”写梅，淡描疏姿，而“浸愁漪”一句化景为情，水纹与愁绪莫辨。过片“一春幽事”点题，却用反问，愈见孤独；“东风冷，香远茜裙归”，将花、人、香、梦一并卷去，收束上片。下片“鸥去”一句勒转，把旧游欢趣一笔勾销；“花可可，梦依依”，对偶空灵，皆成追忆。末段“九疑云杳”引入舜妃悲剧，以湘竹之斑喻自己“相思血”，使个人私情与千年家国恨猝然叠合，血泪俱化，哀感遂臻极致。通篇用湘水、红梅、斑竹三物一线串珠，布景愈淡，寄情愈深，故陈廷焯赞曰：“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而愈转愈深，令人消魂。”

此篇为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前后，姜夔流寓潭州（今长沙）时所作，调寄《小重山令》，题曰“赋潭州红梅”。词人见湘江岸畔红梅斜倚，触景生情：时局偃蹇，身世飘零，兼念合肥旧侣，遂以梅寄兴，将国忧、旅思、离恨打并为一，写成这首幽怨凄咽的小令。篇末借舜妃哭竹的湘中典故，把个人相思与家国之痛一并浸入斑竹血泪，遂成千古断肠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