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米友仁 〔宋朝〕
醉倚朱阑一解衣。
碧云迷望眼,断虹低。
近来休说带宽围。
人千里,还是燕双飞。
深院日初迟。
绮窗帘幕静,恨生眉。
不堪虚度是花时。
鸿来速,争解寄相思。
古诗译文
带着几分醉意倚靠在朱红色的栏杆旁,解下了外衣。碧云遮断了远望的视线,一弯断虹低垂天际。近来不要说我因思念而日渐消瘦,腰带都显得宽松了。我所思念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眼前看到的却还是那双宿双飞的燕子。
幽深的庭院里,冬日的阳光来得似乎有些迟缓。彩绘的窗帘垂挂着,四周一片寂静,我因思念而眉头紧锁,心生愁恨。最不堪忍受的是在这百花盛开的时节虚度光阴。鸿雁飞来是如此迟缓,又怎能替我传递这相思之情呢?
知识点
1. 米友仁与“米家山水”:米友仁与其父米芾共创“米氏云山”或称“米家山水”,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们以水墨点染,着重表现江南烟雨迷蒙、云山变幻的景色,不求工细,追求笔墨情趣和天然意趣。这首词中的“碧云迷望眼”、“断虹低”等句,也颇有“米家山水”画中那种云雾缭绕、含蓄空蒙的意境之美,体现了词人作为画家的独特审美视角。
2. 典故与意象的运用:“带宽围”化用了《古诗十九首》中“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的句意,这是古代诗歌中表达思念使人消瘦的经典手法。“燕双飞”则是反衬手法中的经典意象,以双燕的团圆和乐来反衬人的孤单凄凉。“鸿雁传书”是古诗词中表达思念、期盼书信的常见意象,本词末句“鸿来速,争解寄相思”在此基础上翻出新意,不仅埋怨鸿雁来得慢,甚至质疑其传情达意的能力,使情感表达更为曲折深刻。
3. 词牌《小重山》:《小重山》是词牌名,又名《小重山令》。相传这个词牌是因西蜀韦庄的《小重山》词而创调,内容多用于描写幽怨、思念之情。其词调多含婉转、凄清之感,句式长短错落,适合抒发细腻深沉的情感,米友仁此词便是遵循了这一传统题材。
古诗注解
- 朱阑:即朱红色的栏杆。阑,同“栏”。
- 一解衣:解开了衣服。这里或指因酒酣身热而解衣,也暗含了情绪放松或孤寂无聊的形态。
- 断虹:一段残虹,常被视为天气转晴的象征,也常用来比喻桥或思念的意象。
- 带宽围:指腰带变得宽松,暗用古诗“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缓”之意,形容因思念而身体消瘦。
- 燕双飞:燕子双飞,反衬出人的孤独。
- 绮窗:雕刻或装饰着精美花纹的窗户。
- 鸿来速:鸿雁飞来得很慢。鸿雁在古代是书信的象征。“速”在此处可理解为快,但结合“争解寄相思”,这里应为反语,意为鸿雁来得太慢、太少,或者行动迟缓。
- 争解:怎解,怎么能懂得、怎么能做到。
讲解
这首《小重山》是宋代书画家米友仁创作的一首婉约词,通过景物的描绘和内心独白,细腻地抒发了对远方之人的深切思念。
词的上片以人物行动和远景起兴。“醉倚朱阑一解衣”刻画了一个微醺倚栏、衣带松解的主人公形象,既有疏狂之态,又透露出闲散无聊的心境。随后,他举目远望,但视线被“碧云”遮挡,只看到天际低垂的“断虹”。云遮望眼,虹残难连,这既是眼前实景,也象征了归途受阻、相见无期的迷茫。紧接着,“近来休说带宽围”直接点明主题——相思令人瘦。而“人千里,还是燕双飞”则通过强烈的空间距离(千里)与眼前景致(双燕)的对比,将个人的孤独与对团圆的渴望渲染得淋漓尽致。
词的下片转入对身边环境和内心活动的刻画。“深院日初迟。绮窗帘幕静”描绘了深闺或庭院中的寂静与时光的漫长,这种环境氛围加深了人的孤寂感,以至于“恨生眉”——愁恨自然而然地涌上眉头。最后,词人将这种愁恨归结到对“虚度花时”的惋惜上,大好春光无人共赏,是生命中最大的浪费和遗憾。结尾处“鸿来速,争解寄相思”更是将情绪推向极致,他期盼鸿雁传书,却又埋怨鸿雁来得慢,甚至怀疑它无法理解这深重的相思之苦,进一步强化了无处诉说、无可奈何的悲哀。
整首词情感真挚,层层递进。米友仁以其细腻的笔触,将视觉上的“碧云”、“断虹”、“燕双飞”与心理上的“带宽围”、“恨生眉”、“寄相思”巧妙结合,情景交融,意境深远,生动展现了一位在春日里因思念远人而忧愁、孤独的词人形象。
古诗赏析
米友仁的这首《小重山》是一首婉约深挚的相思词。全词以景入情,情由景生,将千里之外的距离感与眼前之景的触动感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孤独、寂寞而又深情的氛围。
上片以“醉倚朱阑一解衣”起笔,勾勒出一个略带疏狂却又孤独的词人形象。醉眼朦胧中,他倚栏眺望,却被“碧云”遮断了视线,唯有“断虹低垂”,景色中透着几分凄凉与迷离。“近来休说带宽围”一句,借用古诗典故,道出了离别日久、相思令人瘦的无奈。正当词人沉浸在绵长的思念中时,眼前却飞过“双飞燕”,这鲜明的对比,以乐景写哀情,加倍地反衬出词人的形单影只,将“人千里”的悲伤推向极致。
下片将镜头从远景拉回近景,转向了“深院”。庭院深深,日影迟迟,正是春日困人、百无聊赖的时刻。“绮窗帘幕静”不仅写出了环境的寂静,更衬托出人物内心的孤寂与沉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然而,这种表面的静默之下,却是翻腾的情感波澜,“恨生眉”三个字,将那种无处可诉、无人理解的愁怨具象化。最后两句“不堪虚度是花时。鸿来速,争解寄相思”是情感的爆发。大好春光、花开时节,本是良辰美景,却因离别而独自一人“虚度”,这份痛苦无法忍受。词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鸿雁传书,却又埋怨“鸿来速”,来得太慢,甚至怀疑它们根本无法理解、传达这刻骨铭心的相思。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期待与怨怼,将词中那份深婉而绝望的相思之情推向了高潮,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米友仁(1074-1153),字元晖,是宋代著名书画家米芾的长子,世称“小米”。他继承家学,工于书画,尤其擅长水墨山水,开创了“米家山水”的新画风。这首《小重山》的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从词中流露出的深婉情思和“人千里”的遥望来看,很可能作于作者羁旅他乡或与亲友、佳人分离之时。作为一位艺术家,米友仁对自然景物和人的情感有着细腻的感知,他将这种离愁别绪与眼前所见“碧云”、“断虹”、“燕双飞”等景色融为一体,以画家的眼光摄取意象,以词人的敏感抒发情怀,创作了这首意境深远、缠绵悱恻的思远怀人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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