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仙音

松针上的残雪飘洒寒意，山岭的云层吹来冰冻，几点红椒绽破，春色尚浅。 昔日衬映的舞榭已成荒台，浣妆的池水亦冰冷却，市朝的变迁就这样轻易换了凄凉。 可叹花与人一同凋谢，我与岁华都依依向晚。 共此凄黯。 共那东风，几番吹醒旧梦，早该习惯：当年翠屏围绕、金辇并驱的盛况。 只剩一片古今同有的愁绪，但见荒废的绿芜与平远的烟霭，空自绵延。 无语魂销，对着斜阳与衰草，泪落沾襟。 又听见西泠桥边断续的笛声，低低送来几声春日的怨曲。

1. 词牌《献仙音》：原为唐教坊曲，属“越调”，音节高亢，周词改为低沉哀婉，与内容相应。 2. 草窗词风：周密与吴文英并称“二窗”，主张“律严字雅”，炼字讲究，情景交融。 3. 南宋临安：今浙江杭州，曾为南宋行在，湖山歌舞之地，亡国后成为遗民情感聚焦点。 4. 借景抒怀：全词无一字直抒“亡国之痛”，而以荒凉景物暗示，是宋词“比兴”传统的高阶运用。 5. 椒房典故：花椒涂墙称“椒房”，本为汉代后妃居所，词中“椒”字暗点宫苑，与“翠屏金辇”互映。

这首词可以当作一篇“有声的废墟志”。开篇三句用“松雪”“岭云”“红椒”把触觉、视觉、温度一起调动，让你先感到“冷”；接着“衬舞台荒，浣妆池冷”把镜头推向具体遗址，让你看到“空”；“叹花与人凋谢”一句把景物与人事勾连，告诉你“空”背后的原因是“人亡”。下片转入心理：东风吹梦，梦见的却是敌国难以启齿的“翠屏金辇”，所以词人只能把愁绪推给“古今”，推给“废绿平烟”，使自己与历史一同“远”化。最后“西泠残笛”像电影中的背景乐，把读者留在斜阳草树之间，让悲怨在余音里继续回荡。周密的高明在于：他不喊痛，却让读词的人替他痛；他不骂敌人，却让荒凉替历史审判。学会这种“以景替情”的写法，就能在文字里留下更大的回声。

通篇以“寒”“冻”“冷”“凄”“衰”等冷色调字眼为骨，却用“红破数椒”一点暖色作衬，愈显寥落。上片写景，即写衰：松雪、岭云、荒台、冷池，皆亡宋后西湖萧索之貌；下片写情，即写痛：花与人同凋，古与今同愁。翠屏金辇之盛，只于梦中偶现；废绿平烟之衰，却在眼前长驻。末句“西泠残笛”以声传恨，将无形哀思化作可听之怨，收得“此时无声胜有声”之效。全词不直言“亡国”，而故都风物已替词人说出，正是草窗“清空骚雅”本色。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济南人，寓居临安。本词作于宋亡之后，词人重返西湖，目睹当年帝王游幸之地沦为荒烟衰草，借“献仙音”旧曲牌抒写亡国之痛。时元廷对故宋旧臣多有猜忌，作者只能以“吊古”之名，寓“伤今”之实，将家国之悲融入一片春寒与笛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