岘山
苏轼 〔宋朝〕
远客来自南,游尘昏岘首。
过关无百步,旷荡吞楚薮。
登高忽惆怅,千载意有偶。
所忧谁复知,嗟我生苦后。
团团山上桧,岁岁阅榆柳。
大才固已殊,安得同永久。
可怜山前客,倏忽星过溜。
贤愚未及分,来者当自剖。
古诗译文
我从南方远道而来作客此间,一路风尘使岘山也显得昏朦。
过关隘没走几步,眼前便豁然开阔,仿佛吞没了楚地的湖泽丛林。
登上高处忽然心生惆怅,千年之前的先贤竟与我有同样的心绪。
我所忧虑的事又有谁能理解?可叹我出生得太晚,未能赶上他们。
山上的桧树年年挺立,默默地看着榆树柳树荣枯交替。
> 像羊祜那样的大才本就与众不同,凡人怎能与他共存久远?
可怜那山前的过客,生命如流星掠过窗棂般转瞬即逝。
贤与愚还未定论,后来的自会有明断与剖陈。
知识点
1. 岘山与堕泪碑的典故:西晋羊祜镇襄阳,常登岘山慨叹人生短暂;死后襄阳百姓建碑立庙,见碑者无不堕泪,杜预命名为“堕泪碑”。
2. 苏轼“外放”时期:此诗作于苏轼因反对变法而自请离京、辗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期间,是了解苏轼思想由锐意进取转向深沉内省的关键作品之一。
3. 古体诗的章法:本诗为五言古体,通过“写景—怀古—咏物—抒怀”的结构层层推进,末句以议论作结,体现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征。
4. 对比手法的运用:桧树(常青长寿)与榆柳(岁岁荣枯);大才(固已殊)与凡人(同永久);山前客(倏忽)与历史评断(来者自剖)。
5. 情感关键字:惆怅、所忧、生苦后、可怜、贤愚未分——反映苏轼对个体生命有限与历史价值永恒的思考。
古诗注解
- 岘山:在今湖北襄阳市南,西晋名将羊祜常登此山,留有“岘山碑”典故,后世文人多借此抒发功业未就、人生短暂之叹。
- 远客来自南:苏轼自指从南方辗转来到岘山,此时他正因政治风波外放或路过此地。
- 楚薮:楚地的湖泽沼泽。“薮”指水草丰茂的沼泽地带。
- 千载意有偶:千年以来(指羊祜之后)终于有人与羊祜心意相通。苏轼自比与羊祜有相同感慨。
- 生苦后:苦于出生在后世,未能与古人(羊祜)同时代相见。
- 团团山上桧:岘山上的桧柏,象征长久与坚贞,与下文榆柳的易凋形成对比。
- 山前客:泛指世间匆匆而过的行人,也暗指自己这样飘零的宦游人。
- 星过溜:流星划过屋檐水流,极言时光短促。“溜”指屋檐流水。
- 来者当自剖:后来的人自会分辨清楚(贤愚、是非等),传达出对历史评价的期待。
讲解
这首《岘山》是苏轼在官场失意和人生感悟交织下的一首登临怀古之作。讲解时可从三个层面入手:
第一,典故与自我映射。苏轼有意将自己比作羊祜的后继者,羊祜登岘山而悲,苏轼登岘山亦悲,这种“千载意有偶”并非简单模仿,而是对才华与抱负不被时代理解的深刻共鸣。学生需了解羊祜“岘山堕泪”故事,才能体会“所忧谁复知”的沉重。
第二,时间观的哲思。诗中反复出现两组时间意象:“岁岁阅榆柳”的循环时间与“星过溜”的一维线性时间。苏轼既不否认生命短暂,又不放弃历史评判的可能性,形成一种“有限中的无限”——自己虽如流星,但只要留下可以被“来者”剖判的痕迹,便获得另一种永恒的肯定。
第三,语言风格与情感控制。全诗很少激烈字眼,多用“忽”“可怜”“嗟”等克制含浑的表达,尤其在“贤愚未及分”处不直接批判现实,而是转向未来。这是苏轼沉郁之后的冷峻,比直抒愤懑更具力度。讲解时可引导学生对比李白登楼怀古的豪放或杜甫的悲慨,体会苏轼“以理节情”的独特气质。
总之,本诗是理解苏轼中年以后历史观与生命观的钥匙,也是高考古诗鉴赏中“怀古与自伤”“用典与造境”类题目的经典范本。
古诗赏析
此诗是苏轼借登临怀古以自伤身世的典型作品。全诗十六句,层次分明:前四句写来路与初见岘山景色,从“尘昏”到“旷荡”,心胸为之一开;接着四句直入怀古主题,“登高忽惆怅,千载意有偶”,点出与羊祜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所忧谁复知”则道出知音难觅的孤独;再以山中桧树与榆柳的荣枯对比,暗喻贤才与凡俗的差别,并引出对“久远”的追问;后四句笔锋转向人生短促,“星过溜”之喻极言生命迅疾如流星,而结尾“贤愚未及分,来者当自剖”又是典型的苏轼式超脱——不急于眼前判别,相信后世的公论。全诗情感沉郁而不颓丧,典故虽深却自然融入,充分体现了苏轼怀古诗的理趣与深情。
创作背景
此诗写于宋神宗熙宁、元丰年间,苏轼因与王安石新政不合,自请外放,辗转多地任地方官。一次南行途中经过襄阳,登岘山而作。岘山因西晋羊祜镇守襄阳时“常登岘山,置酒言咏”而著名,羊祜曾感慨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而贤者名士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后来羊祜去世,百姓于岘山立碑,见者无不落泪,称“堕泪碑”。苏轼登临时,正值人生失意、仕途波折之际,面对古往今来贤士功业未就、生命短暂的永恒主题,借羊祜遗意抒发自己对时间、才命、知己的深沉悲慨,也暗含对现实政治中“贤愚未分”的不满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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