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月-念奴娇
姜夔 〔宋朝〕
五湖旧约,问经年底事,长负清景。
暝入西山,渐唤我,一叶夷犹乘兴。
倦网都收,归禽时度,月上汀州冷。
中流容与,画桡不点清镜。
谁解唤起湘灵,烟鬟雾鬓,理哀弦鸿阵。
玉麈谈玄,叹坐客,多少风流名胜。
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信。
鲈鱼应好,旧家乐事谁省。
古诗译文
早有与太湖(五湖)的旧约,问这些年因为什么事,长久辜负了这清美的景色?暮色降临西山,渐渐唤起了我,乘着一叶小舟,悠闲自在地乘兴而游。辛劳的渔网都已收起,归巢的鸟儿不时飞过,月亮升上天空,映照着汀洲,显得一片清冷。船到中流,我安然自得地停下船桨,任其漂浮,不忍心划破那清澈如镜的水面。
有谁能唤起湘水女神,让她披着如烟的鬓发,梳理着哀怨的琴弦,弹奏出如鸿雁飞鸣般的乐声。想当年名士们手持玉麈清谈玄理,可叹在座的客人们,有多少是风流雅士、才俊名流。夜色深沉,岸边的柳树在风中萧萧作响,流星缓缓划过夜空,夜已深,才知秋意已浓。想来家乡的鲈鱼正肥美,可那往昔家中的欢乐事,又有谁去省得、记得呢?
知识点
鬲指声:亦称“过腔”,是古代音乐术语,指在箫、笛等管乐器上因指法改变而造成的宫调转换。姜夔在此词序中明确说明,他创作的《湘月》即是《念奴娇》词的“鬲指声”,将原属大石调的《念奴娇》改为双调吹奏。这是姜夔作为精通音律的词人在音乐上的创新,也使得《湘月》成为《念奴娇》这个词牌名下的一个变体名称 [citation:2][citation:3][citation:9]。
古诗注解
- 五湖:此处指江苏太湖 [citation:2]。
- 底事:何事,什么事 [citation:2]。
- 夷犹:从容自在的样子 [citation:2]。
- 容与:悠然自得貌 [citation:2]。
- 画桡:有画饰的船桨 [citation:2]。
- 湘灵:湘水女神,即舜帝的妃子娥皇和女英,传说其善于鼓瑟 [citation:2]。
- 烟鬟雾鬓:形容女子鬓发美丽,如烟似雾 [citation:2]。
- 玉麈谈玄:东晋士大夫常执玉柄麈尾清谈玄理。这里形容同游坐客有名士风度 [citation:2]。
- 鲈鱼:用西晋张翰典故。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因思念家乡吴中的菰菜羹、鲈鱼脍,遂弃官归乡。此处借指思乡怀旧之情 [citation:2]。
讲解
《湘月·五湖旧约》是姜夔一首融纪游、写景、抒情、言志于一体的佳作。全词以夜泛湘江为线索,通过描绘清幽冷寂的秋江月夜图,抒发了词人对自然美景的热爱、对历史风流的追慕以及深藏于心的思乡怀旧之情。上片侧重写景,从“负约”的遗憾写到“乘兴”而游,再到“不点清镜”的忘我,层次分明地将读者带入一个静谧澄澈的山水世界。下片侧重抒情与联想,由湘灵鼓瑟的幻境到名士清谈的现实,再到大自然中“飞星冉冉”的秋信,最终落脚于“鲈鱼应好”的故乡之思。思绪跳跃转换,但始终笼罩在清冷、朦胧的月色之下,情感含蓄深沉,意境空灵悠远。这首词不仅展现了姜夔作为江湖词人寄情山水的生活状态,也体现了他在音律上的深厚造诣和高超的文学表现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词如同一篇优美的月夜泛舟游记,将写景、怀古、抒情融为一体,意境清幽空灵,体现了姜夔词风的典型特征。
上片以问句起笔,“长负清景”既是对往昔错过良辰美景的惋惜,也更反衬出今夜出游的难得与乘兴。随后从“暝入西山”到“月上汀洲冷”,以时间为序,描绘了从傍晚到月升的江上景色:暮色、归舟、倦网、归禽、冷月,构成一幅宁静而略带寒意的秋江晚景图。结句“画桡不点清镜”尤为精妙,以桨不点水的细节,烘托出水面如镜的平静和词人唯恐破坏这份宁静与澄澈的珍惜之情,物我两忘,意境全出。
下片由景入情,思绪飘飞。从江上可能传来的琴音,联想到湘水女神鼓瑟的美丽传说 [citation:2]。“谁解唤起”四字,既是对知音、对美的呼唤,也流露出一丝孤寂。接着由幻境回到现实,座中宾客“玉麈谈玄”,皆是风流名士,看似热闹,但一个“叹”字又暗含了盛筵难再、良辰易逝的感慨。最后“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将视野拉向广阔的夜空,点出秋意已深。结尾化用张翰思鲈鱼的典故 [citation:2],将眼前之景与思乡之情结合,以“旧家乐事谁省”的问句收尾,余韵悠长,将个人的飘零之感与对往昔的怀念含蓄地表达出来。
全词通篇写景,却处处含情,正如王国维所评,姜夔之词“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citation:4],但这种“隔”恰恰造就了其词含蓄蕴藉、空灵高远、耐人寻味的独特美感。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年)七月中旬 [citation:4][citation:6]。当时姜夔正寓居长沙,好友杨声伯邀请他与赵景鲁、景望及萧德藻的子侄辈(即作者的妻弟们)一同乘大船畅游湘江。是夜,山水空寒,烟月交映,景色凄清,座中客人或弹琴,或浩歌,或自酌,或提笔搜句,兴致盎然。作者有感于此情此景,便创作了这首词。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词在音律上是姜夔的自度曲,他将《念奴娇》的大石调改为双调吹奏,称之为“鬲指声”(亦称“过腔”),并取名为《湘月》[citation:2][citation:5]。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