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崿岭

阴冷的风吹动我的衣衫，左右两侧都是陡峭的石壁。石头的颜色在寒冷中显得更加青黑，枯老的枥树在风中萧萧作响。向深处行走，景象愈发凄清暗淡，走到道路尽头，两边的山崖突然分开。群山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千里之外的土地平坦得像席子一样。这里是东周的土地，气象雄伟，足以雄视万国。山河拱卫着别都洛阳，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建都之地。轘辕关是天设的险要，可以轻易地制服万夫之力。当年周公占卜迁都定鼎，他怎么会做无益之事呢？天气寒冷，僮仆们满面愁容，岁末时节，霜雪逼人。我遥想古人“坐不垂堂”的告诫，勒住马缰，再三叹息。

1. 轘辕关：古代洛阳八关之一，位于今河南偃师与登封交界处，山路盘旋险要，因山道曲折如轘辕（古代一种车）而得名，是连接洛阳与南方的重要军事关隘。

2. 周公卜鼎：据《尚书·洛诰》记载，周成王时，周公旦奉命营建东都洛邑（今洛阳），并占卜选址，将象征王权的九鼎迁至洛邑，标志着周朝政治中心的东移，对后世影响深远。

3. 垂堂戒：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意指富贵之人应避免置身于危险之中。后世文人常借以表达对自身安危的谨慎或对官场险恶的感慨。

4. 张耒与苏门：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是北宋中后期重要诗人，与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并称“苏门四学士”。其诗风平易流畅，不尚雕琢，尤长于乐府与七言古诗，对南宋江湖诗派有一定影响。

• 崿岭：即崿岅，又称轘辕山，在今河南偃师东南，地势险要，为古代洛阳通往南方的要道。
• 枯枥：枯老的枥树。枥，同“栎”，一种落叶乔木。
• 惨淡：形容景象凄清、暗淡。
• 两崖辟：两边的山崖分开，豁然开朗。
• 岔然：纷繁、众多的样子。
• 东周壤：东周王畿所在的土地，指洛阳一带。
• 别都：指洛阳。东周时以洛邑（洛阳）为都城，故称“别都”。
• 轘辕：即轘辕关，位于崿岭之上，形势险要，古称“天险”。
• 周公卜迁鼎：指周成王时，周公旦营建洛邑，占卜选址，迁九鼎于此，作为东都。
• 垂堂戒：古谚“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意为不坐在屋檐下，以防瓦片坠落伤人，比喻君子不冒险。
• 揽辔：手拉马缰绳。

这首诗是张耒行经洛阳附近崿岭时所作。全诗以“行”为线索，从“阴风吹衣”的切身感受写起，逐步展开一幅寒山行旅图。诗人不仅描绘了视觉上的“石色寒青”和听觉上的“枯枥萧萧”，更在道路豁然开朗时，展现出“群山岔来”与“千里平席”的宏大空间感。这种由险仄到开阔的景物描写，实际上也暗合了诗人由困顿到豁达的心理变化。

随后，诗人将目光投向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他点出这里是“东周壤”“帝皇宅”，并特别强调“轘辕”之险与“周公”之智。这里看似在赞美山河形胜，实则是在借古喻今：周公定鼎洛阳，是顺应天命、深谋远虑之举，而如今北宋朝廷的党争与昏聩，却使得这样的雄图伟略不复存在。诗人对周公的追慕，正暗含了对现实的失望。

结尾处，诗笔再次回到自身。岁暮天寒，连僮仆都感到愁苦，诗人自己更是感到了“霜霰”的逼迫。他想起古人的“垂堂之戒”，这既是对仕途风险的警惕，也是对人生无常的叹息。最后“揽辔三叹息”的动作，生动地刻画了一位在历史与现实的夹缝中，内心充满矛盾与忧思的文人形象。整首诗将写景、怀古、抒情完美结合，气势沉雄而情思绵邈，是张耒山水行旅诗中的佳作。

这首诗是一首典型的即景抒怀、怀古伤今之作。全诗可分为三部分。前八句（“阴风吹我衣”至“千里平若席”）写景，以“阴风”“寒石”“枯枥”等意象，渲染出深冬山行的凄冷、险峻氛围，随后笔锋一转，写出“群山岔然来，千里平若席”的壮阔景象，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展现了诗人登高望远后的豁然开朗。中间八句（“兹惟东周壤”至“彼肯事无益”）怀古，由眼前的山河形胜联想到东周、周公的伟业，赞叹洛阳地势的险要与帝王气象，尤其通过“轘辕天设险，坐制万夫力”与“周公卜迁鼎”的议论，表达了对历史英雄的追慕与对“天命”与“人事”关系的思考。最后四句（“天寒僮仆愁”至“揽辔三叹息”）收束回现实，以“僮仆愁”“霜霰逼”的眼前景，引出“垂堂戒”的古训，最终以“揽辔三叹息”的细节动作收尾，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历史兴亡之感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全诗结构严谨，写景苍劲，议论深沉，情感内敛而厚重，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舒坦”中见“深婉”的风格。

此诗为张耒晚年之作。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宋哲宗绍圣年间及宋徽宗即位后，因新旧党争牵连，他被贬谪至外地。此诗写于他经过河南偃师附近的崿岭（轘辕山）时。诗人身处岁暮天寒之际，面对险峻的山川与历史遗迹，联想到东周、汉唐的兴衰往事，以及自身漂泊不定的境遇，不禁感慨万千，遂写下此诗，以抒发对历史沧桑的沉思和人生际遇的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