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辞。董逃行
元稹 〔唐朝〕
董逃董逃董卓逃,揩铿戈甲声劳嘈。
剜剜深脐脂焰焰,人皆数叹曰,尔独不忆年年取我身上膏。
膏销骨尽烟火死,长安城中贼毛起。
城门四走公卿士,走劝刘虞作天子。
刘虞不敢作天子,曹瞒篡乱从此始。
董逃董逃人莫喜,胜负翻环相枕倚。
缝缀难成裁破易,何况曲针不能伸巧指,欲学裁缝须准拟。
古诗译文
董卓啊董卓,你终于要逃跑了,只听见铠甲兵器铿锵碰撞,嘈杂喧闹。你腹部被点上火,油脂烧得火焰直冒。人们都一次次地叹息说:你难道不记得,年年都在掠夺我们身上的脂膏?脂膏烧尽,骨头成灰,烟火熄灭了,长安城中贼寇蜂拥而起。城门四下里,公卿士大夫纷纷逃窜奔走,跑去劝说刘虞做天子。刘虞不敢做天子,而曹操篡乱天下从此开始。董卓啊董卓,逃跑吧,人们心中没有欢喜,胜败如同翻动的杯盘,相互枕藉倚靠。破衣裁剪容易,缝补却很困难,更何况弯曲的针无法让灵巧的手指伸展,想要学习裁缝的本事,必须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和规划。
知识点
1. 乐府旧题:《董逃行》属汉乐府《相和歌辞》,原有多首,内容多涉神异或哀叹时世。元稹此诗借古题写时事,体现了新乐府“即事名篇,无复依傍”和“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的创作精神。
2. 董卓之乱:东汉末年,董卓率兵入京,废少帝,立献帝,自为相国,残暴不仁,纵兵劫掠,焚烧洛阳,发掘帝陵,致使民不聊生。初平三年(192年),董卓被义子吕布所杀,尸身被点天灯。
3. 刘虞与曹操:刘虞是汉室宗亲,幽州牧,深得民心,董卓死后关东军阀曾推举他称帝,但他固辞不受,保持了对汉室的忠诚。曹操则利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势,逐步奠定曹魏基业,其子曹丕代汉,标志东汉实际灭亡。
4. 新乐府运动:元稹与白居易共同倡导,主张恢复诗歌的讽喻传统,关注现实,用新题写时事,“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本诗虽用古题,但内容针对历史与现实的结合,体现了新乐府的特点。
5. 比喻手法(缝纫喻政):结尾以“缝缀难成裁破易”和“曲针不能伸巧指”比喻治国理政的艰难与必要条件的重要性。裁缝需要好针、巧指和准绳,治理国家同样需要贤才、良法和稳慎的规划破坏容易建设难,这是贯穿中国政治思想史的深刻命题。
6.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洛阳人。唐代文学家,与白居易同科及第,并称“元白”。其诗歌平浅明快,早期有鲜明的讽喻倾向,后期作品趋近艳情或感伤。代表作有《莺莺传》《遣悲怀三首》《连昌宫词》等。
古诗注解
- 董逃:本是乐府曲题名,此处一语双关,既指曲调名《董逃行》,又指东汉末年权臣董卓的败亡逃亡。
- 揩铿:象声词,形容金属撞击的声音,这里指兵器碰撞声。
- 剜剜:挖割的样子。此处描述董卓被诛杀后,守尸者在其肚脐中点燃火把,油脂燃尽的情形。
- 深脐:指董卓肥胖,肚脐很深。《后汉书》记载董卓被诛后,士兵在其肚脐中点火,光明达旦。
- 年年取我身上膏:以百姓口吻控诉董卓等军阀对民众的残酷剥削,如同榨取脂膏。
- 贼毛起:比喻贼寇像毛发一样纷纷兴起,形容天下大乱,四处起义或叛乱。
- 刘虞:东汉末年的宗室大臣,曾任幽州牧,为人清廉仁和,但最终不肯称帝,被公孙瓒所杀。
- 曹瞒篡乱:曹瞒即曹操,小字阿瞒。指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子曹丕最终篡汉建立魏国,开启了三国乱世。
- 胜负翻环:比喻胜败转换如同圆环翻转,迅速而无常。
- 缝缀难成裁破易:借缝纫比喻治国:破坏容易,重建和修补却极其困难。
- 曲针不能伸巧指:弯曲的针难以发挥灵巧的手指技艺,比喻工具或条件不合适,再有能力也难以成事。
- 欲学裁缝须准拟:想要学会裁缝,必须预先做好准备和计划。隐喻治理国家或成就大事需要周详准备和正确的方法。
讲解
各位同学好,今天我们来学习唐代诗人元稹的《相和歌辞·董逃行》。这首诗编号53577,是元稹借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历史政治诗。
首先看诗歌的标题和结构。“董逃”二字本身就是双关,既指乐府曲调,又指董卓败逃、最后被杀的事实。全诗可以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从开头到“长安城中贼毛起”,重点描写董卓被诛时的场面,并用“年年取我身上膏”这句百姓的哭诉,揭露其剥削本质;第二层从“城门四走公卿士”到“曹瞒篡乱从此始”,叙述董卓死后谁也不敢称帝,结果导致曹操崛起,天下更乱;第三层从“董逃董逃人莫喜”到结尾,以缝纫的道理总结历史教训,指出破乱容易、重建艰难,做事要有充分准备。
其中值得留意的是“剜剜深脐脂焰焰”这个骇人形象的出处。据《后汉书·董卓传》,董卓死后被暴尸于市,守尸的士兵在他的肚脐上插上灯芯点燃,因为董卓肥胖,油脂流了一地,居然燃烧了几天几夜。元稹把这个细节写进诗中,不是为了猎奇,而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控诉统治者的贪婪终将自焚。而“膏销骨尽烟火死”一句,表面上写董卓尸体的油脂烧完、烟火熄灭,实际上也暗示百姓的血汗资源被耗尽后,整个社会陷入死寂与暴乱。
诗歌结尾的裁缝之喻是理解全诗的关键。元稹出身寒微,历经磨难,深知改革和治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用日常劳动——“裁缝”来打比方:撕破衣服很容易,但要把破衣修补完整却很难;针都弯了,再巧的手也无法施展;想要学会裁缝,必须先规划好、准备齐全。同样,董卓等乱臣贼子毁坏朝廷、残害百姓很容易,但想要恢复秩序、安居乐业,就需要“准拟”——也就是遵循法度、精心谋划、任用贤能。这是诗人对晚唐社会开出的药方,也是我们今天阅读此诗可以获得的历史深思。
最后,这首诗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对权力的一种警醒。通过学习这首诗,我们应当学会从文学中看到历史背后的制度与人性问题,同时也要体会古典诗歌“意在言外”的修辞技巧。
古诗赏析
《相和歌辞·董逃行》是一首具有强烈历史批判精神和现实关怀的政治讽喻诗。全诗以董卓之乱为主线,却不止于个人恶行的揭露,而是上升到对整个统治阶层荒淫残暴、百姓膏血被榨取的控诉。
艺术上,诗人运用了形象的比喻和生动的场景描写。开篇“揩铿戈甲声劳嘈”以听觉切入,渲染出战乱的嘈杂;继而“剜剜深脐脂焰焰”以触目惊心的视觉画面,揭露董卓暴尸受惩的惨状,同时也暗喻其生前对百姓脂膏的贪婪汲取。诗中反复出现“董逃董逃”,既呼应乐府曲调,又带有一种嘲讽与警示的语气。中间转向对刘虞不敢称帝、曹操趁机篡乱的历史转折的叙述,体现了诗人对历史因果链的深刻洞察。结尾四句运用缝纫劳动中的道理,以“裁破易”比喻破坏国家根基轻而易举,以“缝缀难成”“曲针不能伸巧指”比喻治理之艰难与条件之关键,语言含蓄而哲理深刻,打破了传统乐府直白叙事的局限,显示了元稹将史笔、政论与日常譬喻融为一体的功力。整首诗情感沉痛,议论精辟,是唐代新乐府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元稹生活于唐代中期,历经德宗、顺宗、宪宗等朝。此诗借古乐府旧题《董逃行》讽咏东汉末年的历史乱局,实则是以古鉴今。中唐时期,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政腐败,社会矛盾尖锐,其混乱程度与东汉末年有相似之处。元稹身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之一,主张“为事而作”,通过歌咏历史事件,揭露时弊,警示当朝统治者。董卓之乱是东汉灭亡的起点,元稹选择这一题材,意在揭示权臣乱政、军阀混战对国家和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并反思唐朝当时面临的统治危机。诗中最后以缝纫为喻,含蓄地提出治国需要循序渐进、准绳规矩,不可轻率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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