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敷谷龙潭祠作

山崖深谷中喷涌出湍急的水流，大地深处仿佛有雷声轰鸣。百道泉水相互激荡，巨石都被冲击得向后倒伏。跃动的波涛在峥嵘山岩间沸腾，幽深之处难以舀取。黄昏时似蛟龙发怒，清朗时可见云雨出入其间。灵异精怪被供奉在偏远的祠庙，祠庙的兴废与这座城邑紧密相连。长久沉溺于昏暗而多生愚昧，屋檐殿宇于是无人修葺。我听说蒙受明典教化，盛德才能世代延续。百姓承载着山川之恩，杀牲祭祀以报答原野沼泽的庇佑。岂是为了震慑微小的险阻，而是为了安抚百姓、行礼揖让。即使飞渡惊涛骇浪如吕梁之险，忠信之道也是我辈所应修习。水波流荡已极广阔，悔恨与吝惜在于所汲取之处。溪水自有清澄的源头，撩起衣裳涉水也不会被沾湿。

1. 王昌龄（698—757），字少伯，京兆长安人，盛唐边塞诗派代表，有“诗家夫子”“七绝圣手”之誉，存诗180余首。 2. 小敷谷：在今陕西蓝田县南山，谷中有龙潭，水出石门，为灞水之源，唐时属京兆府，是长安通往荆襄的咽喉。 3. 龙潭祠：唐代民间信仰，凡深潭急涧多传有龙神，立祠祭祀以求免灾赐福，属“山川祀典”之外的民间“淫祀”。 4. “吕梁”典出《庄子·达生》“孔子观于吕梁”章，喻至险之境；后世以“吕梁之志”指不畏艰险、以忠信涉世的襟怀。 5. 唐人贬谪诗多借山水抒愤，王昌龄两次被贬，其诗将个人命运与民生吏治结合，形成“雄奇中含峻洁”的独特风格。 6. 诗中“昏为蛟龙怒，清见云雨入”一句，典型体现唐人“天人感应”观念：自然变化与政治清明、人心向背互为征兆。

这首诗表面写潭，实则写政；表面写龙，实则写人。诗人先以六句惊心动魄的瀑布龙潭图，把读者带进一个“巨石皆却立”的险境，再用“灵怪崇偏祠”点出百姓因恐惧而祭，因愚昧而废，顺势提出为政的关键不在于用“骇微险”去震慑百姓，而在于用“明典”“盛德”去教化百姓。只要官方清廉，百姓忠信，即使面对吕梁之险，也能“褰裳靡沾湿”，化险为夷。全诗议论正大，却借助雄奇的山水形象，避免了枯燥说教；既抒发了个人贬谪之愤，又提出了“以德化民”的政治理想，体现了盛唐士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今天读来，仍可感受到诗人那股“忠信亦我习”的浩然正气。

全诗十四句，分三层写来。前六句以雄健笔力铺陈龙潭之险：首联“喷”“集”二字，先声夺人，写水势如雷；颔联“百泉”“巨石”对举，见众水争驰、巨石欲倾之形；颈联“跳波”“峥嵘”再补一笔，波如山立，深不可测，将视听之震撼推至极致。中四句由景转事，写祠庙兴废：以“昏”“清”对比，暗示灵异之可信可畏；以“崇偏祠”“不葺”对照，见民愚官惰，为下文议论蓄势。后四句议论抒怀：先用“吾闻”振起，提出“明典”“盛德”理想；再以“生人载山川”强调山川与百姓休戚相关；末以“岂伊骇微险”反问，揭出主旨——为政之本在德不在险，只要心存忠信，即履惊涛亦若平地；“溪水有清源”收束全篇，喻立身从政当以清流自励。通篇气势雄放，意象奇险，议论正大，体现了王昌龄“诗家夫子”深广的社会关怀与刚正的人格理想。

此诗为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前后，王昌龄被贬龙标尉途中经蓝田小敷谷时所作。时诗人因“不护细行”由江宁丞再贬岭南，途经故乡京兆府蓝田县南山。小敷谷龙潭为当地著名险潭，传说有龙潜居，百姓立祠祭祀。诗人目睹潭水奔涌、祠庙荒废，触景生情：一方面借描摹龙潭之险，寄寓自身屡遭贬谪、仕途坎坷的愤懑；另一方面以“忠信亦我习”“悔吝在所汲”自警，表达虽处逆境仍坚守儒者操守、以德化民之志。全诗将自然奇观与政治感慨融为一体，典型体现了盛唐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