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第留别陈至
李廌 〔宋朝〕
明缗钓香饵,彼取亦已微。
金丸往抵黾,我用一何卑。
余生宇宙间,动辄多愿违。
天王十二闲,玉勒黄金鞿。
奈何骥与騄,不使备六蜚。
盐车初未脱,伯乐第兴悲。
宁甘生刍饿,不为场藿嘶。
京都足风埃,士气随亦淄。
君於万夫间,独若三秀芝。
浩气久已定,得丧亮难移。
对之忘忿戾,澹然移安夷。
论交有斯人,是用久敬之。
吾生三十年,二十九年非。
末路各相望,奋庸会有时。
贵如未可求,守余北山薇。
古诗译文
用明亮的丝线钓着香甜的鱼饵,那种投机取巧的手段其实已经很低微了。
用金丸去弹射青蛙,那更是卑下的行径,我怎能自降身份去做这种事呢?
我生活在广阔的宇宙之间,但动辄之间愿望就会违背心意,难以实现。
天子的马厩里有十二匹马(指良马),马嚼子和马笼头都是金玉装饰。
可是那些千里马(骥)和青骊马(騄),却不让它们去驾驭天帝的六龙飞车。
就像千里马被用来拉盐车,还没摆脱这种屈辱,只有伯乐才会为此感到悲伤。
我宁愿忍受割草喂马般的清贫饥饿,也不为了吃场上的草料而发出嘶鸣乞怜。
京城里到处都是飞扬的风尘(指世俗污浊之气),士人的气节也随之变得浑浊不清。
你在万人之中,独自像那灵芝一样高洁出众。
你的浩然正气早已坚定,得失之间你看得很明白,难以动摇。
面对你,我的愤怒和怨恨都忘记了,内心变得淡泊宁静,安详平和。
能够与你这样的人交朋友,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敬重并珍视的。
我这一生已经三十年了,其中有二十九年都在做错事或不得志。
如今我们在人生的末路互相凝望,奋发作为、建功立业的时候总会到来的。
如果富贵是不可强求的,那我就坚守初心,隐居山林,采食北山的薇菜。
知识点
1. 典故运用:诗中使用了多个经典典故,如“盐车”出自《战国策》,比喻贤才受辱;“伯乐”相马,比喻识才之人;“三秀芝”象征高洁;“北山薇”象征隐居守节。这些典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增强了表达效果。
2. 对比手法:诗歌开篇将“明缗钓香饵”、“金丸抵黾”的低俗行为与自己“一何卑”的拒绝进行对比,突出了诗人不愿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同时,也将京城的“风埃”与陈至的“三秀芝”进行对比,凸显了友人品格的卓尔不群。
3. 情感脉络:诗歌情感跌宕起伏,从最初的自嘲与愤懑,到中段的赞赏与平和,再到最后的自省与坚定,展现了诗人复杂而丰富的内心世界。
4. 儒家思想:诗歌体现了典型的儒家入世与出世的思想矛盾。一方面希望“奋庸”建功立业,另一方面在现实挫折面前选择“守余北山薇”,独善其身,反映了古代文人在政治失意时的精神归宿。
古诗注解
- 明缗(mín): 明亮的丝绳,这里指钓竿上的丝线。
- 微: 卑微,低下。
- 金丸: 金属制成的弹丸。
- 黾(měng): 蛙类的一种,即青蛙。
- 十二闲: 指天子的马厩。周制天子有十二闲,每闲十二马。
- 骥(jì)与騄(lù): 骥是千里马;騄指騄耳,古代良马名。
- 六蜚(fēi): 传说太阳乘车,由六条龙拉着,这里代指天帝的车驾或重要的使命。
- 盐车: 指千里马拉盐车,比喻人才埋没或遭受屈辱。
- 伯乐: 春秋时秦国人,以善相马著称。
- 生刍(chú): 鲜草。此处典故出自《后汉书·徐稚传》,徐稚吊唁郭林宗之母,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表示高洁的哀悼,后引申为清贫自守。
- 场藿(huò): 场院上的豆叶。比喻为了生计而趋炎附势。
- 淄(zī): 浑浊,这里指气节被污染。
- 三秀芝: 灵芝草,一年开花三次,故称三秀。比喻品德高尚、不同流合污的人。
- 亮: 确实,实在。
- 忿戾(lì): 愤怒乖张的情绪。
- 安夷: 平安平和。
- 奋庸: 奋发有为,施展才能。
- 北山薇: 典故出自《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此处比喻隐居守节,不慕荣利。
讲解
这首《下第留别陈至》不仅是李廌个人的抒怀之作,也是宋代文人面对科举失意时心态的一个缩影。理解这首诗,需要把握以下几个关键点:
首先,要理解“下第”这一背景。在宋代,科举是士人进入仕途的主要途径,落第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心理落差
古诗赏析
这首《下第留别陈至》是一首抒情言志的五言古诗,全诗情感真挚,意象鲜明,展现了诗人高洁的品格和对友情的珍视。
诗的前半部分(从开头到“不为场藿嘶”),诗人运用对比手法,通过“明缗钓香饵”、“金丸抵黾”等低微之举,反衬出自己不愿同流合污的高尚志趣。接着引用“骥与騄”、“盐车”、“伯乐”等典故,感叹千里马(贤才)被埋没,如同拉盐车的骏马,虽有才华却无用武之地,表达了怀才不遇的愤懑与无奈。然而,诗人随即表明态度:“宁甘生刍饿,不为场藿嘶”,宁愿清贫受苦,也不愿为了利益而低声下气,体现了坚贞不屈的气节。
诗的中间部分(从“京都足风埃”到“是用久敬之”),笔锋一转,从自伤转为赞人。诗人批评京城风气浑浊,士人气节沦丧,唯独赞美友人陈至像“三秀芝”一样出淤泥而不染。诗人指出陈至浩然正气坚定,不因得失而动摇,与他交往能让诗人忘却心中的郁结,变得平和安宁。这部分深刻表达了诗人对知己的敬重和感激之情。
诗的后半部分(从“吾生三十年”到结尾),诗人回顾自己三十年人生,多有遗憾(“二十九年非”),流露出深深的自省与沧桑感。但在离别之际,他与友人相互勉励,相信“奋庸会有时”,只要坚持操守,终有施展抱负的一天。最后以“贵如未可求,守余北山薇”作结,化用伯夷叔齐采薇的典故,表明即使富贵不可求,也要坚守内心的纯净与高洁,隐居自守,不改初衷。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己及人,再由人归己,层层递进。语言质朴而有力,典故运用贴切自然,既抒发了落第的郁闷,更彰显了儒家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的道德坚守,是一首充满正气与深情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北宋时期。作者李廌(zhì)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才华横溢但仕途坎坷。诗题《下第留别陈至》表明,这是李廌在科举考试落第之后,写给友人陈至的离别之作。
宋代科举竞争激烈,落第是许多文人共同的经历。李廌此时心情低落,但他并没有沉溺于个人的失意中不可自拔,而是通过回顾自己的志向,赞美友人的高洁品格,来抒发自己虽处逆境但仍坚守节操、不随波逐流的情怀。这首诗既是对友人的慰藉,也是自我心志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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