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理抵旧隐
方回 〔宋朝〕
柳萌整征鞍,杏熟卸归驮。
风帆辍湘游,云屋返黟卧。
天暮室人瘦,地荒园叟惰。
长男近弄瓦,累重讵足贺。
次男久投笔,学废不堪课。
阿高兄子之,性刚未少剉。
阿明垂四龄,语迟无可奈。
一事独慰意,添竹逾百个。
碧玉韵凉颸,我倡此君和。
邻友各有携,野僧亦见过。
陶门故常关,孔客复满座。
微言订近役,何苦触尘堁。
筋骸已衰老,踪迹尚奔播。
八字马交驰,一生蚁旋磨。
晚节休官心,悼猛就新愞。
岂其尚有求,未苦忍寒饿。
神魂倘可收,焉俟赋招些。
古诗译文
在柳树荫下整理好远行的马鞍,杏子成熟时卸下归来的驮具。乘船结束湘地之游,回到黟县故居的云雾缭绕的屋舍中躺卧。天色已晚,家中妻子显得消瘦,园地荒芜,老园丁也变得懒惰。大儿子近来生了女儿(“弄瓦”指生女),家庭负担更重,哪里值得庆贺?二儿子长久投笔从戎,学业荒废,不堪以功课来要求他。侄子阿高,性格刚烈,一点也没有被磨去棱角。阿明将近四岁,说话很晚,令人无可奈何。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欣慰:添了超过百株的新竹。碧绿的竹子韵味清雅,迎着凉风,我吟唱而竹子应和。邻居朋友各自带着礼物来,山野的僧人也来拜访。陶渊明那样的柴门常常关闭,但这里又坐满了像孔子的弟子一样的客人。我们以微妙的言辞谈论近来的奔波,何必去触碰尘世的污浊?我的筋骨已经衰老,行踪却仍在奔波流离。八字命理如马奔驰,一生像蚂蚁在磨盘上旋转。晚年有了辞官归隐的心意,为过去的勇猛鲁莽感到悔恨,而趋向新的谨慎怯懦。难道还有什么追求吗?只不过难以忍受饥寒罢了。如果神魂还能收回来,哪里还用等到写《招魂》那样的辞赋来召唤呢?
知识点
1. 弄瓦:古代称生女儿为“弄瓦”。瓦是古代纺线用的陶制纺锤,给女儿玩表示希望她将来擅长女红。与之相对,生儿子称“弄璋”,璋是玉器,寓意男子有德如玉。
2. 投笔从戎:典出《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家贫为官府抄书,曾投笔感叹:“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以“投笔”指弃文从武。
3. 此君:竹子的代称。典出《晋书·王徽之传》,王徽之(王羲之之子)曾指着竹子说:“何可一日无此君?”后世遂以“此君”为竹的雅称。
4. 陶门/孔客:陶门指陶渊明的柴门,象征隐士不与世俗往来。孔客指孔子的弟子,这里借指来访的友人都是德行高尚、志趣相投之人。
5. 蚁旋磨:比喻人一生劳碌,在循环重复的事务中消耗生命。源于佛经和古人对磨坊中蚂蚁的观察,常用于感叹命运无常、人生辛苦。
6. 赋招些:指模仿《楚辞·招魂》写招魂之辞。《招魂》是屈原(或宋玉)所作,以“些”为句尾语气词。这里比喻诗人希望收敛心神、安顿魂魄。
7. 宋诗特点:本诗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语言平易流畅,不避琐碎细节(如写家事),结尾往往以议论和感慨收束,重在表现人生哲理和内心真实。
古诗注解
- 五月理抵旧隐:五月间整理行装回到旧日的隐居之所。理,整理、准备。抵,到达。
- 柳荫、杏熟:点明时节为初夏。柳树成荫,杏子成熟。
- 征鞍、归驮:征鞍指远行的马鞍;归驮指归家时驮运行李的牲畜或驮具。
- 黟卧:在黟县(今安徽黄山地区,方回的家乡)躺卧休息,指归隐家居。
- 室人瘦:妻子因操劳而消瘦。室人,古代指妻子。
- 弄瓦:古称生女为弄瓦。瓦是古代纺织用的纺锤,给女儿玩,寓意女红之事。
- 投笔:指投笔从戎,放弃文事从事武职。典出东汉班超。
- 阿高、阿明:方回家中晚辈的小名或昵称,分别为侄子和幼子。
- 碧玉韵凉颸:碧玉比喻竹子,凉颸指凉爽的微风。竹子如玉,在风中发出清韵。
- 我倡此君和:我吟诵(诗歌),竹子应和。此君指竹子,典出东晋王徽之“何可一日无此君”。
- 陶门故常关:像陶渊明一样常关柴门,喻隐居不交世俗。
- 孔客复满座:像孔子的弟子一样高朋满座,喻来访者都是志同道合之人。
- 八字马交驰,一生蚁旋磨:八字命运如马不停蹄地奔波,一生像蚂蚁在旋转的磨盘上忙碌,比喻劳碌无成。
- 悼猛就新愞:悔恨过去的刚猛鲁莽,而变得谨慎怯懦。愞,同“懦”。
- 赋招些:写《招魂》那样的辞赋来召唤神魂。“些”是楚辞《招魂》中的语气助词,这里代指招魂之辞。
讲解
方回的这首《五月理抵旧隐》作于他晚年从外地回到黟县隐居之所时。全诗以五月归家为线索,真实记录了他见到家中景象后的复杂心情。
首先,诗人用白描手法刻画了家庭的窘况:妻子因操劳而消瘦,园子无人打理而荒芜,大女儿刚出生加重了负担,二儿子弃文从武学业荒废,侄子性格刚硬,幼子四岁还说话迟缓。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生动展现了诗人作为一家之主的忧虑与无奈,情感真挚动人。
其次,诗人在忧虑中找到了唯一的慰藉——新添的百余竿竹子。竹子象征坚韧、清高、有节,诗人与竹唱和,既是对自然之美的欣赏,更是对自己人格理想的坚守。随后写到邻友、野僧前来拜访,虽然诗人像陶渊明一样想关起门来过隐居生活,但高朋满座又让他感到温暖和充实,这种矛盾恰恰体现了诗人既渴望清静又不甘孤寂的真实心境。
最后,诗人由家事联想到自己的人生。他感叹自己筋骨衰老却仍奔波在外,像磨盘上的蚂蚁一样劳碌。他表达了晚年辞官归隐的决心,并坦率承认:自己并非毫无追求,只是难以忍受饥寒,所以仍在尘世中挣扎。结尾以“神魂倘可收”作结,流露出对精神安宁的强烈渴望。整首诗将家国之感、身世之叹、归隐之思熔于一炉,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是理解方回晚年心态和宋诗风格的重要作品。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方回晚年归隐生活与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开头至“语迟无可奈”):写归家所见所感。以“柳荫”“杏熟”点明初夏时节,接着写妻子消瘦、园圃荒芜,几个儿子的不同状况——长子添女加重负担,次子弃文从武学业荒废,侄子性格刚烈,幼子语迟。这一连串的家庭细节真实而琐碎,展现了诗人作为家长对家计的忧虑和对子女的慈爱关切,感情真挚,毫无矫饰。
第二层(“一事独慰意”至“孔客复满座”):情绪由忧转慰。新添的百余竿竹子是唯一让他欣慰的事,竹子“碧玉韵凉颸”,诗人与竹唱和,以竹为知己,体现了文人高洁的志趣。邻友携礼来访,野僧过访,陶门虽常关却“孔客满座”,这种看似矛盾的描写,实则表达了诗人虽欲避世隐居,却仍有志同道合者来往,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慰藉。
第三层(“微言订近役”至结尾):由现实生活转入人生感慨与内心反思。诗人感叹自己筋骨衰老却仍奔波如“蚁旋磨”,用“八字马交驰”比喻命运劳碌。接着表达晚节辞官之心,悔恨过去的刚猛而变得谨慎怯懦,坦言自己并非全无追求,只是难以忍受饥寒。最后以“神魂倘可收”作结,流露出渴望安宁、收敛心神的心愿。全诗语言质朴,感情沉郁,将家事琐屑与人生大感慨融合无间,体现了宋诗以议论和真情入诗的特点。
创作背景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宋末元初著名诗人、诗论家。这首诗题为《五月理抵旧隐》,作于他晚年从外地回到故乡黟县(今属安徽黄山)的隐居之所时。方回一生经历南宋灭亡和元朝建立,曾出任元朝官职,但晚年内心矛盾,常有归隐之思。诗中提到“晚节休官心”,说明此时他已有辞官归隐的念头。五月正是初夏时节,柳荫杏熟,诗人长途跋涉回到旧日隐居的家中,看到家中种种景象:妻子消瘦、园地荒芜、儿女学业不佳、幼子语迟,唯有新添的百余竿竹子令他欣慰。同时,邻居友人、山野僧人前来拜访,又使他感到一些慰藉。全诗交织着对家庭生活的牵挂、对人生奔波的感慨、对衰老的无奈以及归隐与现实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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