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闷

阴云厚积在龙荒之地，寒气穿过雁门关，我独自倚着西北的高楼。怅恨冬日短景无多，乱山苍茫竟至于此。欲唤仙女飞琼起舞，又怕搅碎那纷纷银河之水。冻云如棉，藏花护玉，不让它轻易飘落。清雅的韵致，悄然无匹。看那一枝临水的花，已搀来春意。我几回误把栏杆凭遍，别再凝眸痴望。应是梨花好梦未醒，不肯放东风来到人间。待我用翠玉之管，吹破苍茫暮色，再看那玉壶般澄澈的天地。

1. 词牌《无闷》：双调九十九字，上下片各五仄韵，始见周邦彦，南宋末遗民多借其含蓄之境写家国之恨。 2.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会稽人，入元不仕，与周密、张炎并称“宋末三大家”，其词以咏物寓慨、托意深婉见长。 3. “飞琼”典故：出自《汉武内传》，写仙界歌舞，宋词中多借指雪花或理想境界，此处兼指“回天”之想。 4. 冻云、银河水、玉树琼枝皆写雪，却各呈形态：云之“冻”见凝滞，水之“银河”见动态，枝之“玉树”见晶洁，层层细化，是南宋咏物工笔之法。 5. “玉壶天地”：融合鲍照“清如玉壶冰”与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写雪后宇宙表里澄澈，亦暗示词人虽身处

词眼在一“闷”字，却通篇不写“闷”而写“寒”，以寒状闷，遂成“无闷”之反讽。上片极写北地雪意：龙荒、雁门、高楼、乱山，层层递进，空间愈转愈深；欲唤飞琼而终不敢，将英雄失路、回天无力之痛，写得闪烁迷离。下片转入“春意”与“梦”：一枝照水，似春已回，却只是“误几度”的幻影；梨花美梦未醒，东风被阻，正见希望之脆弱。末句“吹破苍茫”忽作高声，以玉壶之清澄对照前文之重阴，形成冷与亮、压抑与飞升的强烈张力，遂使全词在沉郁中透出清刚，是王沂孙“清空”与“沉厚”兼擅的代表作。

此词作于南宋末年。王沂孙身逢国势衰微、元兵南下之际，借“无闷”之题写冬景，实寓“闷”不可遣。词中“西北高楼”暗指故国边关，“冻云”“银河水”皆写冰雪，亦写危局；“未教轻坠”“未肯放东风”则见恢复无望、生机难回。全词以“待翠管吹破苍茫”作结，正是遗民不甘之心：纵寒冰千里，仍盼一声玉笛唤回春色，寄托了词人对复兴的幽微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