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闷

阴云厚积在龙荒大漠，寒意越过雁门关，我独自倚靠西北高楼。
怅恨冬日短景无多，乱山如此萧瑟。
想唤起飞琼仙子起舞，又怕搅碎纷纷的银河之水。
冻云一片，似护花藏玉，不让它轻易飘坠。
清致无比，悄然更无匹。
见一枝梅花照水，已搀入春意。
我空自几度凭栏，莫愁凝眸。
应是梨花好梦未醒，不肯放东风来到人世。
待翠玉之管吹破苍茫，再看取玉壶中天地。

词牌《无闷》：唐教坊曲，双调九十九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音调低咽，多写幽郁。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四明人，南宋婉约派大家，与周邦彦、辛弃疾并称“宋词三绝”，其词密丽深幽，善用时间与空间交错，号“梦窗结构”。
弱水：古籍中凡三见，《山海经》“昆仑之丘，弱水环之”；《十洲记》“凤麟洲在西海，弱水绕之”；《神仙传》“蓬莱隔弱水三万里”，皆喻仙凡悬隔。
弄玉吹箫：典出《列仙传》，穆公女弄玉嫁萧史，日学吹箫作凤鸣，后双双乘凤仙去，词人多借以写男女阻隔或悼亡。
梨花泪：唐宋诗词常见意象，白居易“梨花一枝春带雨”，李重元“梨花欲谢恐难禁”，皆以梨花之白喻泪，以花谢喻人亡。

读梦窗词，先须辨其“虚字传神”。如“莫待”二字，是提醒，更是自伤；“趁夜月”之“趁”，写出争奈时光流逝的急切；“还怕”之“还”，将一层担心又翻进一层。再观其意象跳跃：仙驾—蹇驴—茶烟—梨花，看似零散，却被“春寒”与“阻隔”两条暗线串成一体：仙界暖而凡间冷，故人暖而今日冷，冷则凝，凝则隔，隔则闷，遂成“无闷”之反讽。末句“深院梨花，又作故人清泪”，以花代人，以雪代泪，以春代寒，三层倒换，遂使全词在低回无尽中戛然而止，正合“无闷”之调声情。学者若再参其《莺啼序》《风入松》诸阕，更可见梦窗“以丽景写哀情”的一贯手眼。

全词以“隔”字为眼：仙凡相隔、冷暖相隔、生死相隔。上片写仙界之乐，却用“杳隔”“莫待”数句一转，顿成咫尺天涯之痛；下片写人间之冷，以“茶烟灶冷，酒亭门闭”六字，画出诗人孤寂。过片“歌丽”忽作顿挫，似强颜欢笑，却接“碧蚁”一杯，愈见无聊。末以梨花作结，将“清泪”与“白雪”互喻，把春愁、离思、身世之悲凝成一片晶莹。梦窗最擅“空际转身”，此词上片用仙话，下片落人间，中间以“春意”一线暗牵，虚实相生，浓淡互映，遂使无闷之题，写出万重幽闷。

此词作于南宋理宗朝，吴文英旅寓临安（今杭州）时。词人屡试不第，漂泊江湖，以布衣终老。某岁暮春，独宿西湖僧舍，夜闻邻女吹笙，触起对亡姬与旧游的追念。仙凡阻隔、春寒料峭的环境，与其“才名不偶”的身世相激荡，遂借“无闷”之调，写“闷怀”之深。词中“皓鹤传书”“灞陵春意”皆暗指昔日与情人折柳盟誓之地，今已物是人非，故借仙凡、春寒、梨花诸象，将身世之感与悼亡之悲打并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