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

天宝战乱之后一片荒寂，田园房舍只剩丛生蒿藜。我的家乡原本百余户人家，因世道混乱各自东西逃散。活着的人音讯全无，死去的人已化为尘泥。我因为打了败仗，归来寻找旧日小路。走了很久只见到空巷，日光黯淡气氛凄凉，面对着的只有狐狸，竖起毛发对我怒啼。四周邻居还剩下什么？只有一两位年迈的寡妇。宿鸟眷恋原本的树枝，怎能嫌弃贫困的栖息。正值春天我独自扛起锄头，傍晚归来还要浇灌菜畦。县吏得知我回来，下令让我重新练习战鼓。虽然是在本州服役，回头看看家中已无物可携。近处出征只我一身，远去他乡终究更加迷惘。家乡既然已经毁灭殆尽，远和近的道理也就一样了。我永远心痛那长期生病的母亲，去世五年尸骨委弃沟溪。她生了我却没得到我的奉养，母子二人终身都心酸悲泣。人生到了无家可别的地步，还凭什么称为百姓？

1. 本诗属于杜甫著名的叙事组诗“三吏三别”之一，这组诗是反映安史之乱时期社会现实的重要作品。 2. “蒸黎”指百姓，源于《诗经》中“蒸民”的说法，体现了杜甫对民间疾苦的深切关注。 3. 诗中“日瘦”一词是杜甫独创的词汇，运用通感手法，以视觉上的“瘦”形容日光的微弱惨淡，极具表现力。 4. 杜甫的诗被称为“诗史”，因其真实记录了唐代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和社会矛盾。 5. 安史之乱（755-763年）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对社会经济和文化造成巨大破坏。

这首诗的核心在于“无家别”三字。通常的离别尚有家可惦念，而此诗主人公却是家园尽毁、亲人亡故，连告别的对象都没有，这种“别”是彻底的、绝望的。诗人通过细腻的环境描写（蒿藜、空巷、狐啼）和人物刻画（寡妻、病母），营造出极度荒凉悲惨的氛围。叙事层层推进：从归乡见闻，到被迫服役，再到对母亲的追悔，最后发出震撼人心的诘问。这不仅是一个士兵的个人遭遇，更是整个战乱时代人民的缩影。杜甫没有直接评论，而是通过白描叙事和人物自白，让事实本身说话，使诗歌的批判力量更加深沉有力。诗中对人性（如“宿鸟恋本枝”）的刻画，也增添了作品的深度。学习此诗，应重点体会其如何通过个人命运反映时代悲剧，以及杜甫沉郁顿挫的语言风格和忧国忧民的情怀。

《无家别》以第一人称叙述，情感真挚沉痛。开头描绘了安史之乱后农村“园庐但蒿藜”的荒凉景象，奠定了全诗悲戚的基调。主人公败归故里，面对的是空巷、狐狸和寡妻，家园已彻底毁灭。“宿鸟恋本枝”的比喻，反衬出主人公无家可归、被迫“穷栖”的无奈。即使愿安心农耕（“荷锄”“灌畦”），却仍被官府征召，揭示了战乱中人民毫无安稳可言。最痛彻心扉的是对亡母的追忆，“终身两酸嘶”表达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永恒遗憾。结尾“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的质问，是对战争的血泪控诉，将个人悲剧上升至对时代和制度的深刻反思，体现了杜甫诗作“诗史”的特性与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全诗语言质朴，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本诗是杜甫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在华州司功参军任上所作“三吏三别”组诗中的最后一篇。时值安史之乱期间，唐朝政府为补充兵力，大肆抓丁，社会凋敝，民不聊生。杜甫目睹战争给普通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尤其是家园毁灭、骨肉分离的惨状，以饱含同情的笔触，通过一位战败归乡却发现家毁人亡、旋即又被征召的士兵的自述，深刻揭示了战乱时代人民的悲惨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