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晖长老写师像求赞

虚空而没有痕迹，连绵不断，其本体仿佛若有若无。
卓然独立而不与群类相同，恰到好处地作用，而不显得劳倦。
光明如同刺破黑夜的明月，淡泊宁静好似从山中飘出的云。
无所获得却真正得到了，未曾听闻却真正听闻了。
少林的传承静默无言，灵山的笑颜欣欣向荣。
龙雷相送，如鱼跃龙门而烧尾，豹雾之中，突然显现虎豹的斑纹。
与万物齐同，飘飘然如同随蝴蝶飞去的梦境，消解机心，荡荡然与白鸥共享那份清闲。

1. 禅宗“赞”体文学：赞是一种古代文体，用于称颂人物或画像，多采用四言或杂言句式。禅宗中的“像赞”专门题写于祖师或高僧画像之上，内容常涉及对法脉传承、修行境界的阐述，兼具文学性与宗教性。

2. 以心传心的禅宗法脉：诗中“少林之传默默”指达摩在少林寺面壁九年，以心印心的传承方式；“灵山之笑欣欣”指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唯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由此开创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传统。这两句概括了禅宗在印度与中国的两大源头。

3. 道家典故与禅境的融合：诗中多处化用《庄子》典故，如“齐物”“梦蝶”出自《齐物论》，“亡机”“白鸥”出自《列子·黄帝》中鸥鸟忘机的寓言。宋代禅宗深受老庄思想影响，常借道家语汇表达禅悟境界，体现了“禅道相通”的文化特色。

4. 龙门烧尾与豹隐之喻：“鱼烧尾”象征修行者历经磨难，最终超凡入圣；“豹雾”出自“豹隐南山之雾”，比喻退隐潜修。二者组合在一起，生动描绘了修行者从潜修到证果的完整过程，反映了禅宗“功行圆满”的修行观。

• 空而无痕，绵绵体之若存：形容真如本体虚廓无形，犹如虚空没有痕迹，但它的作用却连绵不断，似有实体存在。
• 卓而莫群，恰恰用之不勤：“卓”指高超、独特。“莫群”意为不与万物为伍，形容其超绝。“恰恰”指恰到好处。“用之不勤”出自《道德经》，意为作用永不穷竭且不显劳倦。
• 光明破夜月，淡泞出山云：以明月破夜喻智慧光明破除无明，以出山之云喻心性淡泊自然，不为尘染。
• 无得而得，不闻而闻：指佛法中超越世俗认知的“得”与“闻”，强调不执着于外相，自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 少林之传默默，灵山之笑欣欣：“少林之传”指禅宗初祖达摩在少林寺面壁，以心印心，不立文字。“灵山之笑”指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迦叶微笑的典故，代表以心传心的禅宗法门。
• 龙雷相送鱼烧尾，豹雾俄披虎炳文：“鱼烧尾”典出《辛氏三秦记》，鱼跃龙门，天火烧其尾乃化为龙，喻修行者超凡入圣。“豹雾”典出《列女传》，喻隐退潜修。“虎炳文”指虎豹皮毛花纹鲜明，喻修成正果，德相显现。
• 齐物飘飘兮流梦似随蝴蝶去：化用庄周梦蝶典故，表达物我两忘、与天地万物合一的境界。“齐物”即《庄子·齐物论》思想。
• 亡机荡荡兮清閒还与白鸥分：“亡机”指消解机心、算计。“荡荡”形容广远辽阔。“白鸥分”借用“鸥鸟忘机”典故，寓意放下机心，与自然和谐共处。

这首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禅宗像赞。所谓“像赞”，就是为画像题写的赞词。当时万寿寺的晖长老请人为其师父画像，并求文人作赞，于是便有了这首诗。

全诗的核心在于表现“道”的体用关系。前两句“空而无痕”是讲本体，真如自性犹如虚空，无形无相；“绵绵体之若存”则是讲妙用，虽然无形，但作用却连绵不绝。第三句“卓而莫群”形容画中高僧的人格超凡脱俗，第四句“恰恰用之不勤”则说这种超凡的境界恰恰体现在日常的运用中，毫不费力。

从“光明破夜月”到“不闻而闻”，诗人在描绘境界。明月象征着证得的智慧，能破除无明黑暗；山云象征着淡泊的心性，不染尘俗。“无得而得”是禅宗的核心智慧——真正的得到是不执着于得到，自性本自具足。“不闻而闻”也是同理，真正的听闻是超越耳根，以心会心。

接下来两句讲了禅宗的两大公案。“少林之传”指达摩祖师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将衣钵传给二祖慧可，是禅宗在中国生根的开端。“灵山之笑”则指释迦牟尼佛在灵山会上拈花，迦叶尊者微笑领会，是禅宗在印度起源的象征。这两句表明这位高僧的师承是纯正的禅宗法脉。

“龙雷相送鱼烧尾”这一联极具动感。“鱼烧尾”这个典故非常有冲击力，传说鲤鱼跃龙门时，天火会烧掉它的尾巴，它才能变成龙。这比喻修行者要经历巨大的磨炼和考验，才能超凡入圣。而“豹雾俄披虎炳文”，是说在隐居修炼之后，忽然之间，身上显现出如同虎豹花纹一样的光彩，比喻修行大成，德相外露。

结尾是全诗最洒脱的部分。庄周梦蝶的故事我们都很熟悉，这里说“流梦似随蝴蝶去”，意思是人生如梦，而高僧已经超越了梦与醒的分别，与蝴蝶一起飘然物外。最后“亡机荡荡”，把所有的机心、算计都放下了，心境开阔坦荡，于是能够像《列子》故事中的人一样，与白鸥嬉戏，互不猜忌。这是一种彻底解脱、天人合一的自由境界。

整首诗从体用、境界、传承、修行到最终的逍遥，层层递进，不仅赞叹了高僧的功德，也完整呈现了禅宗从入门到证悟的修行路径，是一首兼具哲理深度与文学美感的禅诗。

这首诗通过丰富而精妙的意象，展现了一位禅门高僧深邃的内在境界。诗的开篇“空而无痕，绵绵体之若存”直指禅宗“真空妙有”的核心义理，既描绘了本体的虚无，又强调了其作用的不间断，辩证地诠释了空与有的关系。紧接着，“卓而莫群，恰恰用之不勤”则突出了得道者高超特立的品格与自在无碍的妙用。

中间部分“光明破夜月，淡泞出山云”以景物喻心境，明月与山云象征智慧与淡泊，形象生动。而“无得而得，不闻而闻”则是对禅宗“反观自性”的深刻揭示。在禅宗法脉传承的描写上，诗人巧妙运用了“少林”与“灵山”两大典故，将达摩西来与释迦拈花两大源头并列，彰显师承的正统与深远。

后半部分大量化用典故，“龙雷相送”“豹雾俄披”描绘了修行者蜕变的过程，而结尾“齐物飘飘兮流梦似随蝴蝶去，亡机荡荡兮清閒还与白鸥分”则流露出彻底解脱后的逍遥自在。全诗以精炼的语言、密集的典故和深邃的意境，将一位禅门尊者的内证功德与超然风范刻画得淋漓尽致，堪称宋代禅诗中的佳作。

此诗题为《万寿晖长老写师像求赞》，是宋代一位禅僧为万寿寺晖长老所绘的师父画像而作的“赞”。在禅宗传统中，“赞”是一种文体，常为画像而作，用以赞叹师承的德行与境界。诗中融汇了庄子的齐物思想与禅宗的传法心要，体现了宋代禅宗与老庄思想高度融合的特点。作者借画像之缘，阐述了对禅宗“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精髓的理解，以及对师父超脱空有、游戏人间境界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