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狱中作三首 其三

文天祥不肯在柴市（就义后留名），而是希望归隐故里做个道士；这种心思谁能说不是出于屈原那样的忠贞，又有谁能在这种境遇下自我宽慰呢？
征召的文书紧急如羽檄，谁能像隐士一样饮石泉？只要舌头还在，就任凭刀割般痛苦地进食。古往今来有关纲常伦理的大事，正应借我之身好好地细细论说。

1. 张煌言：南明抗清名将，与岳飞、于谦并称“西湖三杰”。
2. 文天祥与柴市：文天祥于元大都柴市（今北京菜市口）就义，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名句。
3. 黄冠归隐：借指不做官、不入世，做道士隐居。典出唐高宗时李淳风预言“有黄冠为乱”，后泛指道士生活。
4. 屈子之志：屈原忠而被谤，自投汨罗，成为忠臣典范。诗中“谁非屈”即以此自比。
5. 羽檄：古代军事文书，插鸟羽表示紧急，源自《汉书·高帝纪》。
6. 舌在：用张仪典故。张仪被诬受笞，其妻劝其止学，张仪问妻“视吾舌尚在否”，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后比喻能言善辩或保存实力。诗中则指保持忠义之言的能力。
7. 纲常：三纲五常，是儒家伦理核心。明末清初，纲常成为遗民坚守的精神支柱。

• 文山：指文天祥，号文山。南宋抗元英雄，兵败被俘，就义于元大都柴市。
• 不柴市：不在柴市就义。此处为反说，意指文天祥如果贪生，可以不做烈士而归隐。
• 黄冠：道士的装束，代指隐居修道。
• 此意谁非屈：这种心思谁能说不是屈原那样的忠贞之心？屈，指屈原。
• 羽微：“羽檄”的变称，古代紧急征召的文书插鸟羽，称“羽檄”。此处“微”疑为笔误或通假，意为细小、轻微，引申为即便微小的征召命令。
• 谁石饮：谁能像隐士一样饮石泉？指过清苦隐居生活。
• 舌在任刀餐：只要舌头还在（能说话、表忠贞），就任凭刀割般的食物吞下。喻忍受巨大痛苦。
• 纲常：三纲五常，封建社会的伦理道德规范。
• 好细弹：“弹”通“谈”，仔细谈论、践行。意为我要好好地阐发和坚守这些纲常大义。

这首《武林狱中作三首 其三》是张煌言就义前在杭州狱中写下的明志诗。全诗围绕“生死与节义”的主题展开。首联从文天祥说起，假设文山不做烈士而归隐，但诗人立刻用反问否定这种可能，表明自己与文天祥一样，无法宽恕自己的偷生。颔联“羽微谁石饮，舌在任刀餐”写得极其沉痛：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征召（或指生活上的逼迫），也不能让我去过隐居的石饮生活；哪怕每顿饭都像吞刀一样痛苦，只要舌头还在（还能说出忠义之言），我就坚持活下去（或坚持我的意志）。尾联直接喊出“今古纲常事，因吾好细弹”，意思是维护世间伦理纲常的使命，正需要我这样的人来认真践行和传扬。整首诗用典密集但不晦涩，情感层层递进，从历史人物到自己，从假设到现实，最后归结到以身殉道的决心。读此诗，可以感受到一位末路英雄面对死亡时的冷静、坚定与崇高。对于现代读者而言，诗中体现的人格尊严、民族气节和道德担当，仍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这首诗表现了张煌言在生死关头的坚定民族气节。首联以文天祥设问：如果文山不是就义柴市而是归隐故里做道士，这种选择谁又能说不是屈原式的忠贞？但实际上诗人反其意而用之，表明自己绝不苟活。颔联进一步深化：面对紧急征召（暗指清廷劝降），谁能安然隐逸？即便吃刀割般的饭食，只要舌头还在（能言志、能骂敌），就要忍受一切。颈联以极惨烈的意象写出坚守信念的艰难。尾联则直抒胸臆：古往今来的纲常伦理大义，正应由我以身作则，仔细践行和阐发。全诗用典贴切，感情沉郁悲壮，语言刚劲有力，是张煌言狱中绝命诗的代表作之一，展现了南明文臣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

此诗作于张煌言被捕入清廷监狱之后。张煌言（1620-1664），字玄著，号苍水，南明儒将、诗人。清军南下后，他坚持抗清斗争近二十年，曾多次率军北伐。后因大势已去，被迫解散军队，隐居海岛。康熙三年（1664年），他被清军俘获，拒绝投降，最终在杭州遇害。在狱中，他写下《武林狱中作三首》（武林即杭州），此诗为第三首。诗中借文天祥、屈原等历史人物自况，表达了自己宁死不降、坚守忠义气节的决心，也流露出对故国沦亡的悲愤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