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立普明寺门,时已过立春,去除夕三日尔,
杨万里 〔宋朝〕
萧萧淅淅荻花风,惨惨澹澹云物容。
欲雪不雪关得侬,得归未归一莞中。
年华纵留春巳换,半生作客今何恨。
夜来飞霰打僧窗,便恐雪真数尺强。
催科不拙亦安出,吾民沥髓不濡骨。
边头犀渠未晏眠,天不雨粟地流钱。
古诗译文
荻花在风中发出萧萧淅淅的声音,天空中的云层暗淡无光,呈现出惨淡的容貌。想要下雪却又没下,这与我何干?想要回家却未能归去,只能在无奈中一笑而过。纵然想要留住年华,但春天已经悄然转换,半生都在外作客,如今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昨夜飞散的霰粒敲打着僧窗,便担心真的会落下数尺厚的大雪。即便想不出好的催征赋税的办法,但我的百姓已经被压榨得骨髓干涸,连皮肤都滋润不了了。边境上的士兵们还在夜晚持着犀甲不能安眠,上天不降下粮食,地里却像流钱般被搜刮一空。
知识点
1. 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他的诗歌最初学习江西诗派,后来独辟蹊径,形成幽默诙谐、清新自然的“诚斋体”。但晚年部分诗歌如这首,也有关注社会现实、情感沉郁的一面。
2. 近体诗:这首诗是七言古诗(古风),不拘泥于严格的格律,更适合自由地叙事和抒发深沉复杂的情感。诗中既有写景,又有抒情和议论。
3. 意象运用:“荻花”、“云物”、“飞霰”等自然意象,渲染了冬末春初寒冷萧瑟的气氛。“犀渠”代指士兵,是借代的手法。“天不雨粟地流钱”运用了夸张和对偶的手法,深刻揭示了社会财富分配不均、百姓生存无着的残酷现实。
4. 思想内容:这首诗是宋代“悯农诗”和“忧国诗”的代表作之一,真实反映了南宋时期在外患内政交迫下,农民所承受的沉重负担和诗人深切的同情与忧虑。
古诗注解
- 萧萧淅淅:形容风声,也指草木摇落的声音。
- 荻花:多年生草本植物,形状像芦苇,生长在水边,秋天开紫色花。
- 惨惨澹澹:形容天色昏暗,景象凄凉。
- 云物容:指云彩的形态、样子。
- 关得侬:与我有什么关系。侬,我(古吴语)。
- 一莞:微微一笑。
- 飞霰:天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常呈球形或圆锥形,多在下雪前或下雪时出现。
- 催科:催收租税。租税有科条法规,故称。
- 不拙:意为想不出好的办法。拙,笨拙,这里指方法。
- 沥髓不濡骨:沥,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髓,骨髓。濡,沾湿。意为百姓已被搜刮殆尽,如同骨髓流干,连骨头都得不到滋润。
- 犀渠:用犀皮制成的盾牌。这里借指穿着铠甲的士兵。
- 天不雨粟地流钱:雨,名词作动词,落下。天上不落下粮食,地上却像流水般花钱。形容百姓困苦,朝廷用度无度,或指战事耗费巨大,民不聊生。
讲解
《晚立普明寺门,时已过立春,去除夕三日尔》是杨万里晚年一首重要的感怀时事的诗作。标题很长,交代了时间、地点和心境。我们可以将这首诗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四句):立门所见,触景生情。诗人站在普明寺门前,看到的是萧瑟的荻花在风中摇曳,惨淡的云层布满天空。这种“欲雪不雪”的天气,勾起了他“得归未归”的思乡之情。一个“莞”字,看似是笑,实则是苦笑,是对自己宦海浮沉、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自嘲。
第二层(五六句):感慨身世,时光流逝。“年华纵留春巳换”感叹时光无情,春天转瞬已至(立春已过),自己的年华也随之老去。“半生作客今何恨”是对前半生漂泊在外、客居他乡的总结,看似问句,实则包含了半生的辛酸与遗憾。
第三层(后六句):由己及人,忧国忧民。这是全诗的核心与升华。夜里的“飞霰”让诗人担忧大雪成灾,但他的思绪很快从天气跳转到更为严酷的社会现实。“催科不拙亦安出”——我拿不出好办法来催收赋税,但即便有,百姓也已经“沥髓不濡骨”了,他们已经一无所有,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这种强烈的对比,深刻地揭露了官府的横征暴敛。结尾两句更是将视野拉向更广阔的国家层面:边境的战士还在彻夜不眠地守卫国土,而国家却没有足够的粮食和钱财,上苍不降福,百姓却如流水般被搜刮。这里表达了诗人对战事的忧虑,对朝廷财政困顿的无奈,以及对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深切同情。全诗由小及大,由浅入深,情感真挚而沉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沉郁,内涵深刻。前四句写景兼抒情,以“萧萧淅淅”的荻花风和“惨惨澹澹”的云层,营造出凄凉压抑的氛围。诗人借“欲雪不雪”和“得归未归”的矛盾心情,引出对人生境遇的无奈与自嘲。“年华纵留春巳换,半生作客今何恨”则是在时空流转中感叹身世飘零,蕴含着深沉的沧桑感。
后四句笔锋转向社会现实。“夜来飞霰打僧窗”将视线由远及近,由自然景象引向对“雪真数尺强”的担忧,这担忧并非只为个人寒冷,而是由雪灾联想到更深的民生疾苦。紧接着“催科不拙亦安出,吾民沥髓不濡骨”直指当时苛政猛于虎,官府横征暴敛,百姓被榨干到“沥髓不濡骨”的悲惨地步,这是对统治阶级血泪的控诉。最后两句“边头犀渠未晏眠,天不雨粟地流钱”将视野扩大到国家层面:边境战士彻夜不眠地守卫,而朝廷挥金如土,上天又不降粮食,百姓生计断绝。全诗由个人感慨,推及民生,再忧心国事,层层递进,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体现了杨万里后期诗歌关注现实、沉郁顿挫的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南宋时期,诗人杨万里晚年。题目中交代了时间:“时已过立春,去除夕三日尔”,即立春已过,距离除夕只有三天。此时正值冬末春初,天气寒冷,诗人立于普明寺门前,触景生情。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外有强敌(金兵)压境,边境战事不断;内则赋税繁重,百姓生活困苦。杨万里为官清廉,关心民生疾苦,晚年罢官闲居家乡,这首诗通过描写眼前的景色和内心的感受,深刻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矛盾和百姓的悲惨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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