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犯

我隐居在庐山深处，近年来愈发疏懒，归隐之念却愈浓。彩虹飞跨深谷，瀑布奔流于地底，余声如雷。香炉峰映日而立，望去似与青天相接。想必群仙正呼我归去，忽觉鬓发已白，如水镜中映出衰颜。海上云车回驾，西王母传信，少姑相邀。森然如翠羽的松萝与琼玉般的瀑珠，在落照与朝霞间交辉。谁能窥见仙壶中的天地？花洞深处，渔舟杳然，别有潇洒乾坤，尘世纷扰何须再问。

词牌《尾犯》：双调，九十五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音节舒卷，宜写登高、游仙之思。 庐山三大奇观：云海、瀑布、佛光，本词“彩桥”“奔雷”即写后二者。 “金母”与“木公”对举：金母为西王母，木公为东王公，乃道教男女仙班之首。 “壶中天地”典故出自东汉费长房遇壶公故事，后为诗词常典，喻小中见大、尘外有境。 宋人“谪隐”现象：党争激烈，士人遭贬后多选择名山隐居，形成“隐于贬”的特殊文化，本词即其精神标本。

读此词须抓住“隐”与“仙”两条线。上片以庐山实景为“隐”，下片以仙真幻境为“仙”，中间用“想群仙呼我”一句搭脉，实现由实到虚的飞跃。作者并不满足于“采菊东篱”式的田园隐逸，而要“乘云车、入壶天”，把隐逸升华为游仙，把政治失落转化为精神超越。末句“世情尘土休问”是总结，也是宣言：不仅官场尘土休问，连人间万事亦在摒弃之列，显出北宋党争后士人极端绝望后的精神自救。全词景象瑰奇，音节铿锵，最能体现晁无咎“雄逸磊落”的风格，在宋词中自成一局。

全词以“庐山小隐”为端，先写近景：彩虹、深溪、奔雷，动势极烈；继写高峰映日，视野忽开，转入“群仙呼我”的飞升幻想。下片由“海上云车”领起，仙真传信，彩佩交辉，色彩愈炫；至“谁见壶中景”一句，将前文所有实景与幻景一并纳入“壶天”，点明“潇洒乾坤”乃在心中。收拍“世情尘土休问”，一笔扫尽尘念，与首句“疏懒”呼应，结构回环。词中瀑声、虹影、云车、霞佩，层层换景，皆服务于“归”之一字：归非还乡，乃归于道山，归于虚无。其境界在宋词中罕见，得陶渊明《读山海经》“灵化无穷已”之遗意，而辞采过之。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钜野人。元丰二年进士，曾官著作佐郎，因党争屡起屡蹶。崇宁初，蔡京立“元祐党籍”，补之被列入邪等，遂罢归。此词作于贬谪后隐居庐山时，约崇宁三年（1104）前后。作者借庐山奇景与仙真传说，寄寓“世情尘土休问”的决绝，以游仙之思排遣政治失意，将归隐升华为“壶中天地”的精神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