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犯（霅

珍贵的蜡烛在夜里映照着花影，并不妨碍画阁的景致，眼前是一片无尽清光。

病弱的秋叶早早凋零，似把愁绪剪碎，飘入金井旁的枯桐。

银河之外，尘埃无法飞至；傍晚的云霞收尽，万顷琉璃般的水面澄澈空明。

弁山横亘，翠色如眉；愿借一阵西风，把这面“江心镜”般的月华送上山顶。

霓裳羽衣曲空自凄清，钧天广乐的旧梦已难重温。

最忆那姿态婵娟的美人，如今只剩钿钗余香，冷冷无声。

想跨上娇鸾高高归去，却又怕听到乌鸦啼叫、酒醒人惊。

独自追思前尘往事，长夜漫漫，有谁怜问相如的消渴病？

1. 尾犯：词牌名，一作《霅上》，双调九十四字，上下片各五仄韵，南宋后期仇远自度曲。

2. 霅溪：浙江吴兴（今湖州）苕溪支流，唐宋时人文荟萃，有“水晶宫”之称。

3. 琉璃：梵语“vaidūrya”音译，本指青色宝石，诗词里常借喻湖水或天空的澄澈。

4. 江心镜：典出《世说新语·容止》，王导称谢尚“譬如云中白鹤”，谢尚回敬“公如镜中花、水中月”，后“江心镜”成为明月、倒影的代称。

5. 钧天广乐：《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赵简子梦入天帝之所，闻钧天广乐；后世借指盛世雅音。

6. 消渴疾：古代对糖尿病的称呼，以多饮、多尿、消瘦为特征，司马相如、杜甫等文人均患此病。

7. 宋末元初“清空”词风：以姜夔、张炎、仇远为代表，追求语言清刚、意境空灵，以“清空”“骚雅”矫正辛派粗豪与周派软媚。

• 宝蜡：指制作精良、色泽金黄的蜡烛，亦称“龙涎蜡烛”。
• 画楼：雕梁画栋的楼阁，常用于形容富丽的居所或歌馆。
• 病叶分秋：秋叶先凋，似带病态；古人常以“病叶”喻身世飘零或国势衰颓。
• 翦愁桐金井：“翦”通“剪”；金井，指井栏饰铜或石色似金。谓秋桐叶落，如剪碎的愁片坠入井旁。
• 银汉：银河，俗称天河。
• 琉璃万顷：形容夜色里湖波澄澈，如大片琉璃闪耀。
• 弁山：在今浙江湖州境内，霅溪之畔，为作者家乡附近名山。
• 倩：请、托。
• 江心镜：典出《世说新语》，比喻明月映水，圆如铜镜；亦暗含“镜中花、水中月”的虚涵之意。
• 霓裳：指《霓裳羽衣曲》，唐玄宗时宫廷法曲，后世用以代指盛世的歌舞繁华。
• 钧天：钧天广乐，传说中天帝所奏之乐，人间难得闻。
• 婵娟：姿态美好，多指美女或明月。
• 钗钿香冷：钗钿，女子首饰；香冷，暗示人去楼空，繁华消歇。
• 高跨娇鸾：传说秦穆公女弄玉乘凤仙去，后人以“跨鸾”喻飞升或远别。
• 乌啼酒醒：化用“乌啼”与“酒醒”两个意象，写梦断愁回。
• 相如病：司马相如患有消渴疾（糖尿病），后人借以指文士贫病、孤独无告之境。

这首词写的是“眼前清景”与“心头浊恨”的巨大反差。开篇“宝蜡夜笼花”五字，先布下一个温暖而富丽的画面，但紧接着“病叶分秋”立刻转入萧瑟。银河、琉璃、弁山，层层放大空间，使读者产生“天地无尘”的旷朗；然而“霓裳”“钧天”二句提醒：再美的音乐也属于过去，再亮的月色也照不见故人。于是空间愈阔，时间愈远，孤独愈深。末句“夜永谁问相如病”把历史中的司马相如拉到自己身上，暗示：兴亡之痛、贫病之哀，千古文士同慨。全词用“以丽景写哀情”的反衬法，外极清空，内极沉咽，体现了宋遗民“托物言志”的典型手法，也显示了宋词由“稼轩之雄”回归“白石之清”的艺术转向。

1. 结构：双拽头，上片写“景”，下片写“情”，中间以“江心镜”作虚实转换的枢纽，章法严密。

2. 意象：词人以“宝蜡”“琉璃”“江心镜”连串晶莹之物，营造万顷空明的夜色；又以“病叶”“愁桐”“乌啼”点破清冷，形成“澄澈—哀愁”的审美张力。

3. 情感：上片极力拓开清旷，似可忘忧；下片层层收束，直抵“独思前事”，遂见遗民泪痕。一开一阖，尤显沉痛。

4. 语言：炼字新警，“尘飞不到”写银河之高，“翦愁”将抽象情绪具象化；“好倩西风”一句，把无生命的风写得似可托付心事，灵动而婉曲。

5. 典故：通篇暗用“霓裳”“钧天”“相如病”三典，皆与“盛世—衰世”“欢聚—孤独”对举，使小令具有大历史纵深。

6. 美学风格：外极“清空”，内极“沉郁”，得姜夔、张炎之神而不袭其貌，是宋末元初“清空”词派的代表之作。

仇远（1247—1326），字仁近，号山村，浙江湖州人。宋亡后不仕，隐居霅溪之滨，以诗文自娱。《尾犯》为自度曲，亦名《霅上》，专咏湖州霅溪夜色。此词作于元世祖至元年间，南宋覆亡已二十余载。作者夜登画楼，面对故山秋水，触景生情：上片写银河琉璃、弁山横翠，皆故里清绝之景；下片转入“霓裳”“钧天”，借盛唐乐舞之湮沉，影射赵宋旧梦的破灭。末以“相如病”自况，吐露遗民身世之悲与文士失路之哀。全词将家山之美与家国之痛并置，形成外极清丽、内极沉咽的独特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