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杯

隋堤路上，暮色渐深，浓霭生于深树。淡淡阴月笼罩沙岸，我又停宿在河桥深处。无情的画船全不顾烟波阻隔南浦，只等行人醉拥厚被，载满离恨归去。因而想起旧日做客京华，常依傍疏林小槛欢聚。娼家舞叶歌条皆所熟识，已看惯珠喉翠袖歌舞。如今却驶向渔村水驿，夜长如岁，焚香独坐自语。更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那鸳鸯伴侣。

1. 词牌《尉迟杯》：唐教坊曲，双调，仄韵，句式多长短错落，宜写离情别绪。 2. “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宋词多反用其意，如晁词“春如天不老”。 3. 岘山：在湖北襄阳，晋羊祜登临饮酒处，后人因以“岘山泪”“岘山落日”寓人生短暂、功业易逝。 4. “拍手拦街”写醉态，源于唐代“拍手笑”俗，宋词多借以写狂放自解。 5. 晁补之与黄庭坚、秦观、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词风兼豪放与沉郁，此篇可见一端。

通篇以“春”为经，以“悔—盼—叹—酬”为纬，织出词人贬谪后的心史。上片先写“去年负花”，用“红杏飞”“杏子青”暗示时间倏忽，懊悔之情已在景中。接以“今年数花期”，把希望缩至“小阑”一角，愈见孤独。“花有信，人却无凭”是全词眼目：花尚按期而至，人却漂泊无据，一笔推开，由惜春转到自伤。下片“未攀已叹”再紧一层，把“春归”写成不可抗拒的命运；继而突发痴愿：“春如天不老”，无理而妙，把惜春推向极致。结尾“拚与酬花”是绝望中的放纵：既无法留春，便拼却一命与春同尽；醉倒拦街，貌似自嘲，实为自伤。全词三段转折，愈转愈深，于豪放中见沉郁，正是晁补之汲取苏轼“以旷达写悲慨”之法的成功实践。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钱塘人。徽宗朝任大晟府提举，晚年奉祠居扬州、汴京间。此词当为卸任后东下途中所作：隋堤夜泊，见画船载客，触发“载将离恨”之叹；下片回忆京华欢游，对照今日渔村水驿、独夜如年，愈见孤寂。全词以“离恨”为骨，以“舟行”为脉，写尽仕途倦游、人生漂泊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