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

向西行进越过连绵的山峦，向北出发面临汉水。汉水在此处收缩形成一个深潭，在山脚下回旋流转。禅房早已破败不堪，古井的砖壁中含着清澈的泉水。下面有仲宣曾凭栏的遗迹，井绳刻出的凹痕深得可以容下手指。回头向西北方向眺望，隐隐约约像龟背一样隆起的地方。传说是古代的隆中，那里有万千株美丽的桑树和柘树。明亮的月光在山曲处流转，山上可以看到沙洲的尾部。碧绿的江水带着平展的沙地，盘绕回旋如同抱着的玉耳饰。山川临近且秀丽，若不到此一游，懒惰会变成耻辱。若问我为何能说得这样详细，在地上画图解说，也费尽了簪笔和竹箠。

• 万山：在今湖北襄阳西北，汉水之滨，又名汉皋山。
• 西行度连山：向西行走，翻越连绵的山岭。度，同“渡”，越过。
• 汉水蹙成潭：汉水在这里收缩、聚拢形成深潭。蹙（cù），收缩、聚集。
• 山之趾：山脚。趾，通“址”，基址、山脚。
• 古甃含清泚：古井的砖壁中含着清澈的井水。甃（zhòu），砖砌的井壁；泚（cǐ），清澈的样子。
• 仲宣栏：指东汉末年文学家王粲（字仲宣）曾登临凭栏的遗迹。王粲曾在荆州依附刘表，登当阳城楼作《登楼赋》。
• 绠刻深容指：井绳在井栏上磨出的凹痕深得可以伸进手指。绠（gěng），汲水用的绳子。
• 古隆中：诸葛亮青年时隐居的地方，在今湖北襄阳西。传说万山附近与隆中相近。
• 桑柘：桑树和柘树，古代常用于养蚕或制作弓干，此处指田园风光。
• 月炯转山曲：明月皎洁，在山势转弯处移动。炯（jiǒng），明亮。
• 盘盘如抱珥：形容水岸盘曲回环的样子，好像抱着一个玉耳饰。珥（ěr），古代珠玉做的耳饰。
• 画地费簪箠：用簪子和竹箠在地上画图讲解也很费功夫。簪（zān），古人用来插定发髻的针，这里指代笔形的工具；箠（chuí），竹鞭或竹笔。

这首诗是苏轼青年时期的作品，写他游历襄阳万山时的见闻与感想。整首诗可分成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前八句）写登临所见古迹。苏轼一路西行北出，来到汉水边的万山脚下，看到汉水汇聚成潭，山脚下有破败的禅房和古井。井栏上有深深的绳痕，相传是王粲凭栏之处。这一层融合了写景与怀古，王粲流离失所、怀才不遇的典故，也暗含了苏轼对历史才士命运的共鸣。第二层（第九到第十四句）转向远眺隆中。诗人回头望向西北，隐约看到隆中方向，想起这里是诸葛亮躬耕之地，如今桑柘繁茂，景色优美。这一层用“传云”引出历史传说，虚写隆中，寄托了对贤相的景仰。第三层（最后四句）着重写眼前山水的秀丽以及自己的感慨。“绿水带平沙，盘盘如抱珥”是全诗写景最精致的句子，用女子佩戴的玉耳珰比喻河流环抱沙洲的地形，既准确又富有美感。结尾诗人感叹：这么好的山水，如果因为懒惰而不来游览，就是耻辱；而要向人详细解说这些美景，即使在地上画图也很费劲。这种自嘲的语气使得诗歌在纪游怀古之外，多了一份轻松与幽默。整体上，本诗叙述从容，写景生动，用典自然，体现了苏轼早期情景交融、学养深厚的诗风。

这首诗以游踪为线索，移步换景，结构清晰。开头四句写登山临水，总揽地势：西行、北出，从连山写到汉水、深潭、山脚，视野开阔，动态分明。“禅房久已坏”以下四句，转向古迹，从破败的禅房写到古井、井栏、王粲的遗迹，增添了历史沧桑感。“回头望西北”六句，远眺隆中方位，借传说和桑柘之景，引出对诸葛亮隐居之地的向往，虚实结合。后四句着重写月色下山水环抱的秀丽景色，用“抱珥”比喻河道弯曲之态，生动形象。结尾“山川近且秀，不到懒成耻”直抒胸臆，表达对山水之美的热爱和游赏的迫切心情；末句自嘲自己费力解说，可见诗人游兴之浓和用心之细。全诗语言简淡，意境清远，将纪行、怀古、写景、抒情融为一体，体现了苏轼早期诗作善于捕捉山水灵趣、融入人文思考的特点。

这首诗大约作于宋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3），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出川赴京（开封）应试途中。他们经水路、陆路，路过襄阳一带。襄阳万山是当地名胜，相传与诸葛亮隐居的隆中相近，又是东汉王粲登临作赋的相关遗址。苏轼慕名游览，面对汉水、古井、山峦等景物，联想到历史人物和传说，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纪游抒怀之作。诗中流露出对山川之美的赞叹，以及对前贤遗迹的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