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岳三首
杜甫 〔唐朝〕
南岳配朱鸟,秩礼自百王。
欻吸领地灵,鸿洞半炎方。
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
巡守何寂寥,有虞今则亡。
洎吾隘世网,行迈越潇湘。
渴日绝壁出,漾舟清光旁。
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
紫盖独不朝,争长嶪相望。
恭闻魏夫人,群仙夹翱翔。
有时五峰气,散风如飞霜。
牵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冈。
归来觊命驾,沐浴休玉堂。
三叹问府主,曷以赞我皇。
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古诗译文
南岳衡山对应朱雀星宿,祭祀的典礼从上古百王就开始延续。
迅速呼吸着此地的灵秀之气,广阔弥漫着南方半个炎热的疆域。
国家使用祭祀的典礼,关键在于德行而非祭品的馨香。
如今天子巡守的景象何等寂寥,像虞舜那样的盛世已不复存在。
等到我陷入世俗罗网的窘迫境地,远行越过潇水湘江。
在阳光炽烈的日子,绝壁显现,我荡舟在清亮的水光旁。
祝融峰是五峰中最尊贵的一座,群峰高低起伏,依次排列。
唯有紫盖峰桀骜不驯,仿佛不愿朝拜,与祝融争高,巍然相望。
恭敬地听闻魏夫人在此成仙,众仙人簇拥着她翱翔天际。
有时五峰间的云气,随风飘散如同飞霜。
我被旅途所限制,匆忙赶路,没有闲暇拄杖登上高冈。
盼望归来后能奉命驾车前往,在玉堂中沐浴休整。
再三叹息询问州府长官,用什么来辅佐赞扬我们的皇上?
面对用牺牲玉璧祭祀的衰败习俗,神明或许会思考降下吉祥。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南岳配朱鸟:南岳衡山对应南方朱雀七宿。配,对应。朱鸟,即朱雀,二十八宿中南方七宿的合称。
- 秩礼:依礼制举行的祭祀。秩,次序、常度。
- 欻(xū)吸:迅疾呼吸。欻,忽然。
- 鸿洞:弥漫无际的样子。
- 炎方:指南方炎热之地。
- 祀典:祭祀的典制、礼仪。
- 巡守:亦作“巡狩”,古时天子视察诸侯所守之地。
- 有虞:指舜帝,姚姓,有虞氏,名重华。
- 洎(jì)吾隘世网:等到我被世俗的罗网所困迫。洎,及,到。隘,使……窘迫。世网,比喻世俗的束缚。
- 行迈:远行。
- 渴日:烈日,形容阳光强烈如渴。
- 祝融五峰尊:祝融峰是衡山七十二峰中的主峰,最为尊高。
- 紫盖独不朝:紫盖峰是衡山著名山峰之一,此句形容其态势似不朝拱主峰。
- 嶪(yè):高耸的样子。
- 魏夫人:传说中的女仙名,据说是西晋司徒魏舒之女,名华存,在南岳修道成仙。
- 牵迫:被事务牵引、催迫。
- 觊(jì)命驾:希望奉命驾车(前往)。觊,希望。
- 牲璧:祭祀用的牺牲(牛羊等)和玉璧。
- 忍衰俗:有“怎忍面对衰败的世俗”或“衰俗中仍行牲璧之礼”之意,含无奈、批判。忍,有忍耐、岂忍之意。
讲解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漂泊湖南时所作,主题是“望”南岳衡山,但并非单纯写景,而是融入了深刻的历史思考和个人感慨。
讲解此诗,可以抓住以下几个层次:
一、历史祭祀层面:诗歌开头从南岳祭祀的传统写起,强调其源远流长(“自百王”)。但诗人立刻指出,祭祀的关键在于“德”而非形式(“在德非馨香”),并对比了古代圣王“巡守”的盛况与当下的“寂寥”,含蓄地批评了当时朝廷礼乐废弛、德行不修的现实。
二、山水描绘层面:诗人以生动的笔触勾勒出衡山的雄奇景象。如用“欻吸领地灵”写其灵秀之气,用“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写主峰的高耸和群峰的连绵起伏,尤其“紫盖独不朝,争长嶪相望”两句,赋予山峰以人格化的动态感,意象奇崛,展现了诗人高超的写景能力。
三、神话联想层面:引入魏夫人成仙的传说(“恭闻魏夫人,群仙夹翱翔”),以及“五峰气,散风如飞霜”的奇幻描写,为现实的山景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拓展了诗歌的意境,也反映了诗人在现实困顿中对神仙世界的遐想。
四、个人感怀层面:“洎吾隘世网”点明诗人自身处境——被世俗事务(指战乱漂泊)所困。“牵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冈”表达了未能亲身登临的遗憾。个人的漂泊与山岳的永恒形成对照,加深了身世之悲。
五、家国情怀层面:这是贯穿全诗的核心。无论是对古礼的追忆,对现实的批评,还是最后的“三叹问府主,曷以赞我皇”“神其思降祥”,都归结到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和期盼中兴的殷切愿望。这使得这首诗超越了单纯的山水诗,成为一首饱含政治寄托和忧患意识的抒情诗。
在艺术上,本诗结构严谨,由古及今,由山及人,由景及情,层层递进。语言凝练厚重,用典贴切自然,情感沉郁顿挫,充分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的思想和艺术深度。
古诗赏析
杜甫的这首《望岳》(南岳)与其早年咏泰山的作品风格迥异,更多了一份沉郁顿挫和历史沧桑感。
诗的开篇从宏大的历史祭祀礼仪起笔,“南岳配朱鸟,秩礼自百王”,赋予衡山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政治象征意义。接着笔锋一转,“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巡守何寂寥,有虞今则亡。”由古礼联想到当下,批评了当时统治者忽视德行、礼仪废弛的局面,表达了对远古圣君虞舜时代的追慕和对现实政治衰微的失望,奠定了全诗忧国伤时的基调。
中间部分写望岳所见所感。“洎吾隘世网”引出个人羁旅漂泊的困境,与雄伟永恒的山岳形成对比。对衡山群峰的描绘,“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盖独不朝,争长嶪相望”,不仅写出了山势的磅礴与奇崛,似乎也暗喻了某种不驯服、争衡的精神。“恭闻魏夫人”等句引入神仙传说,为壮丽的山水增添了几分缥缈灵异的气息,也流露出诗人在困顿中对超脱境界的向往。
最后部分,“牵迫限修途”道出未能登顶的遗憾,但“归来觊命驾”又寄望于未来。“三叹问府主,曷以赞我皇。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则以沉重的叹息作结,将个人情感升华至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在无奈中仍寄望于神明降福,祈求国运好转,体现了杜甫始终不渝的忠君爱国情怀。
全诗将咏山、怀古、伤时、感怀融为一体,境界开阔,情感深沉,语言凝练,是杜甫晚年律诗沉郁风格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是杜甫《望岳三首》组诗中的第二首,专咏南岳衡山。这组诗约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春。当时杜甫因战乱和生计所迫,携家眷离开夔州(今重庆奉节),乘船经三峡南下,准备前往郴州投靠舅父崔伟。船行至湖南境内,途经衡山脚下。诗人一生漂泊,胸怀大志却报国无门,此时年老多病,仍漂泊于江湖。面对雄伟的衡山,他既感受到了山川的灵秀与历史的厚重,也触发了对国事日非、盛世不再的感慨,以及个人身世飘零的悲叹。诗中交织着对山川的礼赞、对仙境的向往、对现实的忧虑和对复兴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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