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行

绣帷中人睡乍起，
残妆浅淡，无心再匀红补翠。 天花板蒙尘，金梯生藓， 空有凤楼十二栏杆寂寞。 风絮纷飞，烟草漫漫， 整日凭画栏独自沉吟。 望远行，南陌春残，归骑悄然。 我凝视良久， 无计排遣离愁， 只能暗掷金钗换酒买醉。 面对美景空饮香醪， 怎奈越添珠泪。 等他浪游归来， 故意解开翠羽首饰，重系轻裙， 让他见我这纤腰， 才知我因思悴憔。

1. 词牌《望远行》双调，本意为登高望远，多写离情。 2. 柳永，字耆卿，北宋前期词人，创长调慢词，善用市井口语，有“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之誉。 3. “凤楼”典出《列仙传》，后指女子所居高楼。 4. “金钗买醉”暗用汉乐府“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之意，以物换酒，写尽无聊。

读这首小令，要先抓住“静”与“惊”的对比。上片所有画面——花光、朱门、冷香、孤烟——都是静止的，色彩虽艳却毫无生气，暗示主人公被囚禁般的生活。词人用“夜寒不去”把体感与心境合写，寒的不仅是空气，更是命运。 下片把视线推出深院：残月低照，秣陵砧声，空间一阔，情感也愈远愈长。“不传消息但传情”一句最妙：声音无力传信，却偏能传情，可见情之深重已超乎语言。末句“黄金窗下忽然惊”，是全词唯一动作，也是情感爆发点：惊的不是外界声响，而是意识到“征人归日二毛生”——即使归来，也已老朽，恢复故国再无可能。这一“惊”把前面层层堆积的静夜之愁全部震裂，留下长久回响。短短四十余字，由景入情，由静到惊，正是李煜以浅语写深哀的典范。

词以“睡起”发端，即刻写人亦写楼：残妆、凝尘、铺藓，三句连下，人懒、楼寂、春老俱见。中段“风絮纷纷”三句用叠字写外景，烘托“永日”难遣；下片转入动作：暗掷金钗，对景空饮，以动作见心理。末段设想郎归，故意“解放翠羽，重系轻裙”，以瘦损之姿换取怜惜，把闺中曲曲心事写得既自尊又缠绵。全篇语言浅近平实，却层层递进，由寂寞而愁，由愁而泪，由泪而盼，情感脉络清晰；大量动词“凝、铺、倚、凝睇、掷、买、饮、添、待、解放、重系、见”使静态的愁思有了跳跃的节奏，体现柳词“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的特长。

柳永一生流连市井，熟悉歌妓生活。此词代闺人立言，写少妇春日独守、盼远人早归。北宋都市繁华，士人远游经商或求官者多，闺怨成为常见题材；柳永以白描口语入词，正投合当时歌妓演唱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