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八

站在江南岸边，云树半映晴光半笼阴。 远帆去了又回，仿佛连苍天也会老去； 潮水涨落，太阳依旧西沉。 南北相望，只剩离别的寸心。 千古兴亡事，教人一抚衣襟便沾泪。 拂晓山下，孤烟袅袅，渔市刚开； 柳边疏雨迷濛，酒家的帘影更深。 行旅之人啊，切莫再登临。

1. 词牌《望江南》又名《忆江南》《江南好》，单调二十七字，五句三平韵，此篇为正格。 2. “天亦老”出自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宋人翻用入词，遂成典。 3. “沾襟”语出《楚辞·离骚》“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后代诗家常借以写悲泪。 4. 孤烟：本指边塞烽火，如王维“大漠孤烟直”；移用于江南渔市，则变雄阔为清寥，可见宋人炼景之灵活。 5. 宋代江南经济发达，商旅往返，聚散频繁，故“帆去帆来”“南北离心”既是实景，也是时代情绪。

这首小令只二十七字，却写得波澜层生。 作者先布“半晴阴”的灰调背景，让读者一开篇就感到“不稳”； 接着用“帆去帆来”“潮生潮落”两组排比，把“变动”推向极致， 再用“天亦老”把自然人格化，暗示：连苍天都会老，人何以堪？ 于是“南北别离心”便水到渠成。 下片把镜头突然拉远——“兴废事，千古一沾襟”， 由一己之离情跳到历史长河，这是宋人常用的“空间—时间”双重拓展法； 随后又把镜头推回近景：山下孤烟、柳边疏雨， 画面虽美，却带着清晨的凉意与酒家的迷离， 最后一句“行客莫登临”像一声叹息，把读者刚刚抬起的视线按下去： “别看，看了你会和我一样难过。” 全词景—情—史—景，回环相扣， 于二十余字中完成“起—承—转—合”， 充分体现了宋词小令“咫尺千里”的艺术张力。

全词六句，三景三情，层层递进。 首句“云树半晴阴”先布氛围，江南多云，阴晴不定，暗伏下文情绪起伏。 次两句写江面动态：帆来帆去，潮升潮落，时间与空间俱在流动， 一句“天亦老”把自然运行推到极端，岁月无情之感扑面而来。 “南北别离心”点题，由景入情。 过片“兴废事，千古一沾襟”再推开一层，由个人离情上升到历史兴亡， 把一时一地的别恨，扩展为千古同悲。 末幅收回眼前：山下孤烟、柳边疏雨，画面静冷； “酒家深”既写景深，亦写愁深； 一句“行客莫登临”收得陡然，似劝似叹，留下苍茫余味。 通篇以动景写静哀，以旷古之悲结于尺幅烟雨， 正是宋人小令“以小见大”的典型手法。

王琪，字君玉，北宋成都华阳人，仁宗朝历官知制诰、翰林学士。 此词为《望江南》第八首，作于晚年外放或途经江南时。 北宋中期国势虽尚承平，但党争已起，江南作为财赋重地，商旅云集，亦多送往迎来之悲。 作者借江南即景，将“帆去帆来”“潮生潮落”与“兴废事”勾连， 把个人身世、朝代更迭、人生聚散一并打入烟树帆影之中， 遂成此幅“千古一沾襟”的伤时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