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香闺深处，我独自空把佳期痴痴念想；
步过花影，心绪纷乱，只任两行珠泪悄然垂落。
不知胜会重逢，究竟在何年何日？
病恹恹的滋味，今夜更教人难以支撑；
一点芳心无处寄托，荼䕷架下月影迟迟。
满怀惆怅，又有谁能知晓？

1. 《望江南》原为唐教坊曲，宋人亦名《忆江南》《江南好》，单调二十七字，五句三平韵，后加双调，张先此作为双调五十四字。 2. 张先创调之长在“以诗为词”，常用唐诗句式入词，故其词节奏舒缓，清劲有余。 3. “荼䕷”入诗词，多含“春事阑珊”之意，常与“月”“架”连用，如苏轼“荼䕷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可互参。 4. 宋词写“泪”常用“珠泪”“红泪”“玉箸”等，此处“珠泪两行垂”承温庭筠“玉箸”而来，却更口语化。

读这首词，可把“时间”与“空间”两条线。时间上是“佳期—今夕—胜会在何时”，由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全部落空；空间上是“香闺—花阴—荼䕷架”，由深闺到庭院再到角落，一步一景，一步一泪。词人用“病”与“月”把两条线系住：病是时间苦，月是空间影；病使人难寝，月照人无眠。于是“惆怅”不仅是情绪，更成了可见可触的“月影”。短短小令，便把一个老人、一个病人、一个恋人，三重身份叠成一幅“静夜惆怅图”。

全词以“想佳期”为眼，却用“空自”“胜会在何时”连连顿挫，先写希望，继之以绝望。上片由“香闺”到“花阴”，空间移动，泪随之而下；下片以“病”字换头，由景入情，再折回“荼䕷架”之景，月影迟迟，与“惆怅”收束。词人善以“影”写神，此处“月迟迟”之影，正是“惆怅”之影：无声、无计、无法排遣。通篇语淡而情浓，极似小夜曲，却包藏老去无凭之大痛。

张先字子野，北宋前期“婉约”大家。是词本为《望江南》六阕之一，或作于晚年退居湖州时。子野平生多风月之游，然伉俪情笃；晚年病榻，追忆少日欢会，遂以“香闺”“佳期”寄慨。词中“厌厌病”句，当为实录，写自身衰疾；“荼䕷架”则点江南暮春之景，故知作于春夏之交，年岁已高、独处病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