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远远的两座山峰像是被什么力量促拥到一起，回旋的波涛奔涌湍急，濛濛水雾中，飞沙溅起。秋霜降临了，兵器般的寒气逼人，江风猎猎，如万马奔驰的军阵，仿佛听到千万面战鼓在敲击。可笑夫差把征战当儿戏。徒然摆设水犀强弩，一战即溃，落得个身死国灭，全军覆没如鱼虾入泥。而怒潮依然像群龙奔腾，席卷着如银的银河从天上直泻到底。

像迅雷驱驰，闪电炽烈，气势雄豪。像大鹏展翅，云垂天外，像巨鲸喷浪，雪浪比牙高。刹那间，风雷云涛全都变灭消亡，天容水色澄清，万顷波涛的琼田，明净得没有丝毫瑕斑。只有俗眼会为之惊嗟。试向远处眺望，仿佛看到了海中的三座仙山，烟霞缭绕。那旧时的隐居之所依然还在，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驾一叶小小的浮槎，到那海上仙山。

赵鼎（1085-1147），字元镇，号得全居士，南宋解州闻喜（今属山西）人。宋徽宗崇宁五年进士，南宋初年著名政治家、词人。他两度出任宰相，力主抗金，是南宋初期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与李纲、张浚等人齐名。因力主抗金，反对和议，为奸相秦桧所忌恨，被一再贬谪，最后流放到吉阳军（今海南三亚）。在贬所，他深知秦桧不会放过自己，为免连累家人，绝食而死，表现出崇高的民族气节。

赵鼎的词作，多写身世之感和家国之恨，风格清刚疏宕，在南宋词坛占有一席之地。他的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质量很高，尤其是贬谪后的作品，情感更为深沉悲凉。这首《望海潮》是其代表作之一，展现了词人开阔的胸襟和丰富的想象力。

“水犀强弩”是一个典故的叠加使用。“水犀”本指犀牛皮甲，穿水犀甲的军队指精锐部队。“强弩射潮”则是五代吴越王钱镠的传说。相传钱塘江潮汹涌，钱镠命士兵用强弩射潮，以镇潮水，确保海塘修建成功。赵鼎将两个典故结合，既指代了夫差的精锐部队，也暗含了人力难抗天威的意味。

“三岛”即古代传说中的海上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相传山上有不死之药，宫殿为金银所砌，是古人向往的神仙居所。词人借此表达自己的归隐之思和对理想境界的向往。

“灵槎”典出晋张华《博物志》，传说有人乘槎（木筏）从海上出发，竟逆黄河而上到达了天河，见到了牛郎织女。后来常用“乘槎”比喻登天或入朝做官，而此处赵鼎用“归去泛灵槎”，则是反用其意，希望离开朝廷官场，乘槎去寻找那理想的世外桃源。

• 双峰：指浙江潮水中的两座山峰似的巨浪。
• 遥促：远远地促拥、逼迫。
• 回波：回旋的波浪。
• 夫差：春秋时期吴国国君。其父阖闾为越王勾践所败，夫差为父报仇，大败越国，后骄傲自大，不听伍子胥劝谏，终被越国所灭。这里借指历史上的失败者。
• 水犀强弩：指劲旅。《国语·越语》载，吴王夫差有“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又传说五代吴越王钱镠曾筑捍海塘，因怒潮汹涌，版筑不成，命水犀军架强弩五百射潮，迫使潮水趋向西陵，遂奠基而成塘。
• 一战鱼虾：意谓一战而败，士卒死伤无数，成为鱼虾之食。
• 群龙：指汹涌的潮水。
• 银汉：银河。
• 云垂鹏背：语出《庄子·逍遥游》：“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形容潮水涌来时如大鹏展翅，云垂天外。
• 雪喷鲸牙：形容浪花飞溅如巨鲸喷雪。
• 琼田万顷：形容潮退后平静无垠的江面，像万顷美玉铺成的田野。
• 三岛：指传说中的海上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
• 灵槎：能乘往天河的船筏。槎，用竹木编成的筏。古代神话中天河与海相通，有人曾乘槎到天河，遇见牛郎织女。此处指归隐的愿望。

赵鼎的这首《望海潮》是一首描绘钱塘江大潮的千古名篇，但它的内涵又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写景。讲解这首词，可以从景、史、情三个层面来理解。

首先是“景”。词的上片和下片前半部分，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描写潮水的壮丽景象。从潮水初起的“双峰遥促”，到潮水奔腾时的“霜凉剑戈，风生阵马”，再到高潮时的“雷驱电炽”、“云垂鹏背，雪喷鲸牙”，词人运用了比喻、夸张、通感等多种修辞手法，将无形的潮声化作有形的军阵（万鼓、剑戈），将翻涌的潮水比作神异的生物（群龙、鹏背、鲸牙），为读者展现了一个惊心动魄、雄伟壮观的动态世界。这种描写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让人如临其境，感受到大自然的无穷伟力。

其次是“史”。在描绘潮水的过程中，词人巧妙地嵌入了“儿戏笑夫差。谩水犀强弩，一战鱼虾”的历史感慨。夫差作为历史上的霸主，曾何等强大，但在历史的长河中，其兴衰成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如同儿戏，最终身死国灭。这里，词人将永恒的“潮水”（自然）与无常的“历史”（人事）并置，形成强烈对比。自然界的潮水可以“依旧群龙，怒卷银汉下天涯”，年年如是，周而复始；而人世间的功业，即便如夫差般强大，也可能瞬间化为乌有。这不仅是历史的感叹，也暗含着词人对南宋朝廷苟安求和、不思进取的讽刺与忧虑。

最后是“情”。这是整首词的归宿。下片中，词人敏锐地捕捉到潮水“须臾变灭”的瞬间，前一秒还是惊涛骇浪，后一秒却是“天容水色，琼田万顷无瑕”的万籁俱寂。这种极致的对比，让词人顿悟到世事无常、繁华易逝的哲理。面对这种幻灭，凡俗之人（俗眼）只会感到惊讶，而词人却在平静的水天之际，仿佛看到了理想中的“三岛烟霞”。这说明他追求的并非外在的功名，而是一种内心的宁静与超脱。“旧隐依然，几时归去泛灵槎”，最后直抒胸臆，表达了自己厌倦官场争斗、渴望远离尘嚣、归隐求道的心愿。结合赵鼎晚年被贬、最终绝食而死的悲剧命运，这种归隐之思，更透露出一种深沉的绝望与无奈，以及至死不屈、坚守内心高洁的人格力量。这首词也因此从单纯的写景咏史，升华为对生命与理想的深沉咏叹。

这首词以雄健的笔力描绘了钱塘江潮的壮阔景象，并巧妙地融入历史典故，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上片开篇即以“双峰遥促，回波奔注，茫茫溅雨飞沙”三个短句，生动地刻画出潮水初来时的惊心动魄，气势逼人。随后“霜凉剑戈，风生阵马，如闻万鼓齐挝”，将潮声与军阵之声相比，进一步渲染了那种金戈铁马、震天动地的雄浑气势。接着，词人笔锋一转，由景入史，联想到历史上在此地发生的吴越争霸，笑夫差将战争视为儿戏，即使有水犀强弩，最终也难免身死国灭，如鱼虾般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而自然界的潮水却依然如群龙般永恒奔涌，从银汉天际席卷而下。这一对比，既显历史之无常，又见自然之永恒，寄意深远。

下片继续描绘潮水的极致变化。“雷驱电炽雄夸。似云垂鹏背，雪喷鲸牙”，连用比喻，极写潮水之迅猛、之壮阔、之洁白。然而，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喧嚣之后，瞬间“须臾变灭”，一切归于平静，呈现出“天容水色，琼田万顷无瑕”的澄明景象。这种巨大的反差，令人顿生“色即是空”的禅意。面对如此壮观与幻灭，“俗眼但惊嗟”，凡俗之人只能惊叹于眼前的景象。而词人却在此时，透过这幻灭之后的清空，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三座仙山（三岛烟霞），并由此触动了归隐之思。“旧隐依然，几时归去泛灵槎”，表达了词人渴望远离尘嚣、寻求精神解脱的愿望。全词将写景、咏史、抒情融为一体，意境宏阔，思绪深沉，体现了赵鼎词作豪放中见深婉的风格特点。

赵鼎是南宋初年的名相，力主抗金，与奸相秦桧不合，后遭贬谪，最终绝食而死。此词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从词中“旧隐依然，几时归去泛灵槎”等语来看，当是其晚年被贬谪远离朝廷后的作品。词人借观看钱塘江大潮这一壮观景象，联想到历史上的兴亡成败，抒发了自己壮志未酬、欲归隐山林仙境的复杂情感。词中既有对自然伟力的惊叹，也有对历史往事的追思，更有对个人命运的深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