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秦观 〔宋代〕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
长记误随车。
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
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
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
烟暝酒旗斜。
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
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古诗译文
梅花稀疏,色彩轻淡,冰雪融化,随水淌流。不知不觉间,春风已暗暗地换掉了年华。昔日我与朋友们在金谷园里饮酒游玩,走在铜驼街的繁华巷口,天刚放晴,我们踏着细软平沙。常常记得,那时我曾误随了别家女眷的香车。正是柳絮翻飞,彩蝶翩翩起舞的季节,令人春心萌动,情思交加。绿柳下,桃蹊旁,绚烂的春色,乱纷纷地送到别人家。想起昔日西园夜饮,鸣笳奏乐助兴,华灯辉煌,掩盖了明月的光辉,许多车马竞相归来,车盖碰坏了路旁盛开的鲜花。如今园林春色虽还未尽,但行人我却已渐渐老迈,旧地重游,往事历历,真让人嗟叹不已。暮霭中,酒旗斜矗。我只能倚楼极目远眺,时时看见栖息的乌鸦。我无法抑制的归心啊,只能暗暗地追随着流水,一直到那天涯。
知识点
1. 词牌名:《望海潮》,词牌名,始见于北宋柳永的《乐章集》。此调为双调,上片五平韵,下片六平韵,一韵到底。秦观此词为《望海潮》名篇之一。
2. 典故运用:词中“金谷俊游,铜驼巷陌”运用了典故。“金谷”指西晋石崇的金谷园,是当时著名的私家园林,常代指繁华的园林或富贵人家聚会的场所。“铜驼”指洛阳铜驼街,因汉代曾铸两尊铜驼置于宫前街旁而得名,是洛阳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借用这两个典故,既点明了昔日游赏之地是洛阳的繁华胜景,又暗含着对古时豪奢生活的追慕,增添了词作的历史厚重感。
3. 对比手法:全词运用了鲜明的今昔对比。上片及下片前半部分,极写昔日之乐:金谷俊游、铜驼漫步、误随车、西园夜饮,处处是春光明媚、华灯碍月、热闹非凡。下片后半部分则转写今日之悲:行人渐老、重来堪嗟、烟暝酒旗、时见栖鸦,满目是苍凉冷落。通过强烈的反差,突显了词人年华老去、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
4. 以景结情:“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是典型的“以景结情”或“以情结景”手法。词人将自己的归心比作流水,既写出了归思的绵长不绝,又将无形的思绪化为有形的景象,让读者仿佛看到词人的思乡之情正随着眼前滔滔流水,飘向那遥远的天涯,意境深远,余味无穷。
古诗注解
- 梅英:梅花。
- 疏淡:稀疏,颜色变淡。
- 冰澌(sī)溶泄:冰块融化流动。澌,同“斯”,流动的冰。
- 东风:春风。
- 金谷:金谷园,指代名园,泛指美好的景点。
- 铜驼巷陌:指洛阳铜驼街,借指繁华街道。
- 细履平沙:在平坦的沙地上漫步。
- 长记:永远记得,经常记起。
- 误随车:错跟了别家女眷的车子。
- 芳思(sì):由春色而引起的各种美好的情思。
- 桃蹊(xī):桃树下的小路。
- 西园夜饮鸣笳:指在名园里夜饮,吹奏胡笳助兴。
- 华灯碍月:华灯灿烂,使月光都显得暗淡了。
- 飞盖妨花:形容车马之多,来来往往,碰坏了路旁的花枝。盖,车篷,代指车。
- 兰苑:园林,指金谷、西园等地。
- 烟暝(míng):烟霭弥漫的黄昏。
- 酒旗:酒帘,酒家的标帜。
- 栖鸦:归巢的乌鸦,常用以衬托荒凉冷落。
讲解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来学习宋代词人秦观的代表作《望海潮》。这首词是秦观晚年重游洛阳时所作,充满了对往昔生活的怀念和对现实处境的感伤。
一、 结构与内容
词的上片主要写今昔对比中的“昔”。开头三句写眼前初春之景,但“暗换年华”四字,已经埋下了感叹时光流逝的伏笔,自然引出下文对往昔的回忆。从“金谷俊游”开始,词人用一连串的画面,追忆当年与朋友在洛阳名胜游玩的盛况。无论是漫步平沙,还是误随香车,甚至是柳下桃蹊的春色,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浪漫的气息。这一部分的感情是欢快、昂扬的。
下片继续回忆,但场景由白日的郊游转入了夜晚的“西园夜饮”。鸣笳、华灯、飞盖,将宴饮的繁华推向了极致。然而,就在这极乐之后,词人笔锋陡然一转,“兰苑未空,行人渐老”,将我们从回忆猛地拉回现实。眼前西园的春色或许依旧,但昔日同游的人却已渐渐老去,自己也即将离京,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词人发出了“重来是事堪嗟”的沉重叹息。最后,词人放眼望去,烟霭迷茫,酒旗斜矗,只有几只乌鸦归巢,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他归心似箭?这归心,最终只能随着流水,无奈地飘向远方。
二、 艺术特色
这首词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今昔对比。上片回忆往昔的欢乐,极尽铺陈,热闹非凡;下片抒写今日的愁苦,以冷寂的景物作结。一热一冷,一乐一悲,对比鲜明,情感冲击力极强。
其次是情景交融。词中的景,无论是“梅英疏淡”的初春,还是“絮翻蝶舞”的盛春,亦或是“烟暝酒旗斜”的日暮,都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是词人内心情感的投射。特别是结句的“流水”,既是眼前实景,也是词人绵绵不绝的愁思与归心的象征,达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
最后是语言精炼,辞藻华美。秦观是婉约派大家,其词语言优美典雅,如“乱分春色到人家”中的“乱分”二字,既写出春色的繁盛,又写出其无拘无束的生机,极富表现力。整首词读起来,既有画面的美感,又有音律的和谐。
三、 情感主旨
这首词的主旨是多层次的。表层是感春怀旧,抒发对过去美好时光的追忆;中层是伤离恨别,表达对即将离开京城、离开朋友的愁绪;深层则是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慨,借“暗换年华”和“行人渐老”,表达了对政治风云变幻、自身前途未卜的深深无奈与悲叹。秦观将个人命运的沉浮融入对往昔繁华的追忆中,使得这首词具有了更加深厚的情感内涵和艺术魅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词为秦观晚年重游洛阳之作,是感旧怀人、伤离恨别之作中最婉约蕴藉的一首。全词以“东风暗换年华”为眼,今昔交织,笔法多变。
上片起首三句写初春景物,点明时序更迭。“暗换”二字已暗含岁月流逝、人事变迁的感慨。随后以“金谷俊游”至“乱分春色到人家”,一气贯注,铺叙昔日与友人游春之乐,笔调轻快,春光烂漫,充满豪情逸兴。“长记误随车”更是将少年时的风流韵事娓娓道来,生动传神。“乱分春色”尤为警策,将春色拟人化,写出其蓬勃生机与无主自恣之态。
下片“西园夜饮”三句,继续追忆昔时夜宴之盛,华灯、明月、飞盖、繁花,极尽热闹繁华。然而,“兰苑未空”陡然转折,由昔转今,昔日游乐之地春色依旧,而自己却“行人渐老”,重游此地,抚今追昔,不禁发出“重来是事堪嗟”的沉重叹息。最后以景结情,“烟暝酒旗斜”、“时见栖鸦”,勾画出一幅日暮荒凉、栖鸦归巢的图景,与自己漂泊无依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结句“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直抒胸臆,将浓烈的思乡之情与身世飘零之痛,化作悠长的流水,绵绵无尽。
全词结构精妙,以“长记”领起昔日之乐,以“堪嗟”转入今日之悲,大开大合,跌宕有致。词藻华丽而不失自然,情感深沉而不流于颓丧,将今昔盛衰之感与个人身世之悲完美融合,堪称千古绝唱。
创作背景
此词约作于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暮春,是秦观被贬离京前重游洛阳旧地所作。当时宋哲宗亲政,新党复起,旧党遭受打压。作为旧党中人的秦观,预感到自己即将被贬出京,在离愁别绪中重游洛阳故地,回忆起当年在金谷、铜驼等地游乐的情景,抚今追昔,感慨良多,遂写下这首词。词中以乐景写哀情,通过今昔对比,抒发了对往昔繁华生活的追忆,对仕途失意的无奈以及对故乡的深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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