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诸公游云公禅寺

我们相约一起寻访鸡足山，又有谁吝惜马蹄的奔波？
长空澄澈，云雨尽散；斜阳映照，半道彩虹垂挂檐际。
檐外千峰似在回转，窗下万木低垂如拜。
为赏花寻路愈行愈远，听鸟鸣深入林间而忘返。
此地与尘世喧嚣隔绝，游人至此亦觉物我两忘、天地齐一。

1. 鸡足山：佛教五大名山之一，传说为迦叶尊者守衣入定处，明清时香火极盛。
2. 虹霓：古人分“虹”与“霓”，双环者内虹外霓，日光折射雨滴所致，诗中“半虹霓”写夕阳只现一弧。
3. 马蹄典：《史记·滑稽列传》郭舍人语“不敢惜马蹄”，后沿为“不惮远游”之成语。
4. 云公禅寺：唐代长安城南樊川一带寺院，多以“云”名，取“云卧”之意，为士大夫游赏胜处。
5. 齐物论：《庄子》篇名，主张“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与禅宗“无我”相通。
6. 五律对仗：首联可对可不对，此诗首联用“鸡足”对“马蹄”，属“借对”；中二联必须对仗，且须工稳。

诗人先以“共许”二字，把同行者的兴致一齐托起，再用“谁能惜马蹄”的反问，把“欣然前往”写得有声有色。注意“鸡足”与“马蹄”本是两个地名/物名，却借音借义，形成天然对偶，这就是唐诗特有的“借对”技巧。进入山寺后，诗人并不急着写殿阁庄严，而是先写“长空净云雨”，把刚才的阵雨与瞬间放晴写得干净利落；紧接着“斜日半虹霓”，让夕阳与残虹同时出现，一幅“暮晴图”便立体呈现。第三句“檐下千峰转”极具动感：人在高处，凭檐远眺，群山似随车马回旋，这种“以我观物”的写法，正是盛唐山水诗最动人的视角。第四句“窗前万木低”则换为“俯视角”，一仰一俯，空间感顿时拉开。五、六两句写探幽，“看花”“听鸟”本极寻常，但诗人用“寻径远”“入林迷”，便把“流连忘返”写得层层深入，同时也暗含“迷途觉路”的禅机——若有所悟，便不忧迷失。结尾一联是全诗点睛：先写“地与喧闻隔”，把寺院“远离红尘”的环境优势点破；再写“人将物我齐”，把游人的心境提升到“万物一体”的哲学高度。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短短八句，完成了“出游—观景—探幽—悟道”的完整过程。全诗语言朗润，对仗精工，却一气直下，无丝毫板滞；既有盛唐的宏阔气象，又具佛门的空灵禅味，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禅”。若与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并读，一清雅，一高朗，恰可互证唐代寺院山水诗的两种风范。

全诗八句四联，通篇以“游”为脉，以“空”为境。首联点题，“共许”见相约之欣然，“谁能”作反问，便饶逸兴；以“鸡足”启“马蹄”，音律跳脱，已具跌宕之势。次联写乍晴暮景，长空洗雨，斜阳映虹，一动一静，一虚一实，勾勒出澄明绚烂的“禅空”底色。三联转入寺中远眺，“檐下”“窗前”互文见义，千峰若环，万木如拜，把高阁危檐的“凭眺之势”写得极具画面动感。四联写探幽，“看花”“听鸟”皆寻常游赏，而一“远”一“迷”，便见兴味深长，暗合“迷途知返”之禅机。尾联以议论收束，“地与喧闻隔”先写环境之静，“人将物我齐”再写心境之空，由景入理，点破“游寺”本意：山水可游，更可“澄怀”；禅刹可憩，更可“悟道”。诗人用“齐”字，把庄生“齐物”与佛家“平等”打成一片，遂使一首纪游诗，升华为“刹那证境”的体悟。通篇声色并茂，而骨子空灵；对仗整严，却不落板滞；盛唐气象与禅悦风味兼备，是张谓五律中的高格之作。

诗约作于唐玄宗天宝末年至肃宗至德年间。张谓早年曾游朔方，后历官潭州、岭南，足迹半天下。此诗系与友人同游长安城南云公禅寺之作。时中原扰攘，士大夫多寄情山水，借梵刹清幽暂避尘扰。鸡足山虽远在南诏，而寺以“云公”得名，盖取“云卧”之致，故诗人用为起兴，实写京郊禅林之胜，非必远涉滇南。一行人在暮春雨后登临，薄暮始归，张谓遂赋此纪游，兼寓“出世”之思。